（八）破碎
雪停后的那个下午，太阳出来了。惨白的光照在雪地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，并不让人觉得温暖。
最终的崩塌，来得毫无征兆。
王强和他媳妇，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，在自家院里干仗。吵得凶，锅碗瓢盆摔得“噼里啪啦”响，女人的哭骂声，男人的吼叫声，隔着几户人家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俺爹当时正蹲在院里，研究他那“超级信号增强器”的残骸。听到动静，他抬起头，侧耳听了一会儿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岂有此理！阴阳失调，家宅不宁！此乃‘破军星犯界’，主争斗，伤和气！”他站起身，脸上是一种“天降大任于斯人”的凝重。
俺正在屋里纳鞋底，听见他这话，心里猛地一沉，扔下活计就冲出去：“爹！你别去！”
晚了。
俺爹已经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，径直朝王强家走去。他手里，还拎着一把用来敲打铁器的半大锤子——他说那是“雷神锤仿制品”。
俺赶紧追出去。
王强家院门没关。院里一片狼藉，摔碎的瓷片，滚落的土豆，还有一件被撕破的花衣裳。王强媳妇坐在地上哭，王强则脸红脖子粗地站在当院，喘着粗气。
俺爹闯了进去，挥舞着那把锤子，指着王强，声若洪钟：
“兀那凡夫！还不快快住手！破军星凶煞之气已侵入尔等识海，再斗下去，必有血光之灾！待本仙为你等做法，驱散煞气！”
王强正在气头上，看见俺爹这个“老冤家”闯进来，还拿着锤子指手画脚，积压的怒火“腾”地一下全炸了。
“马建国！我日你祖宗！你他妈没完没了是吧？！真当自己是神仙了？！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，谁才有血光之灾！”
他骂着，四下瞅了瞅，一眼看见墙根立着的一把铁锹，抄起来就朝俺爹冲过去！
“王强！别！”俺尖叫着，想冲过去拦。
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吓坏了，有人喊：“强子！别动手！”
俺爹似乎没料到王强会直接动手，愣了一下。但他没退，反而举起了他那把“雷神锤”，嘴里更快地念着听不懂的咒语，像是在催动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。
“我让你做法！我让你神仙！”王强吼着，铁锹带着风声，朝着俺爹抡了过来！
不是铲，是拍！用那铁锹面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俺爹举起的手臂和肩膀上！
“砰！”一声闷响。
俺爹手里的锤子飞了出去。他整个人被拍得踉跄几步，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。他耳朵上挂着的那个自行车铃铛盖儿，也掉了下来，在雪地上滚了几圈，不动了。
世界，瞬间安静了。
只有王强媳妇被吓住的抽泣声。
俺爹趴在雪地上，一动不动。花白的头发沾满了雪沫子，那件旧雨衣“法袍”被扯开了口子。他好像被打懵了。
过了好几秒钟，他才慢慢地，用手撑起上半身。他抬起头，脸上沾着混了泥土的雪水，额角可能被擦破了，渗出血丝。他没有看王强，也没有看任何人，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，看着自家院子的方向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。
他眼神里那种狂热的光，熄灭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极度的、空洞的迷茫。像是一个突然被从梦里拽醒的人，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他嘴唇哆嗦着，翕动了几下，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，像是在问别人，又像是在问自己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