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……咋……不灵了呢?”
“………我的……道行呢?”
王强也愣住了,举着的铁锹慢慢放下,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俺爹,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下手这么重。
邻居们围了上来,七手八脚地把俺爹扶起来。他没有反抗,任由人搀着,像个断了线的木偶。
俺冲过去,扶住他另一只胳膊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:“爹!爹你没事吧?咱回家!咱回家!”
他转过头,看了俺一眼。那眼神,陌生得让俺心碎。里面没有了神仙的睥睨,也没有了父亲的慈爱,只有一片被打碎后的、赤裸裸的茫然和……一丝孩童般的恐惧。
他没有回答俺,只是任由俺和邻居把他搀扶回家。
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俺看到,他背后那片由废铁和胡话垒起的、歪歪扭扭的神仙结界,在王强那一铁锹之下,轰然倒塌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,落在雪地里,无声无息。
剩下的,只有这个寒冷的冬天,这个破败的村庄,这个被现实一锹拍回原形的、伤痕累累的老头。
以及,站在他身后,手足无措,和他一样冷的俺。
自那以后,马神仙消失了。
俺爹马建国,又回来了。或者说,一个更沉默、更佝偻的版本回来了。
他不再念叨天庭地府,不再摆弄那些破烂阵法。他把院里那些“法宝”默默收拾了,堆到了墙角,用破塑料布盖着,像一座小小的、无人凭吊的荒诞坟墓。
那棵“值日星官”老槐树,依旧光秃秃地立着,车链条、破铃铛、红绳系着的车座子,还挂在上面,但再也无人打理,在风雪中迅速锈蚀、褪色。
他变得很安静。大部分时间,就坐在门槛上,望着院子外面,或者天空,眼神空荡荡的。偶尔,他会拿起一件以前的工具,扳手或者螺丝刀,在手里摩挲很久,然后又默默放下。
村里人起初还议论几天,后来也就淡了。王强有点后怕,托人送来过两斤猪肉,俺爹没要,俺给送回去了。村长似乎松了口气,背着手从俺家门前走过时,脚步都轻快了些。
世界仿佛恢复了它“正常”的秩序。
只有俺知道,有些东西,彻底不一样了。
那天晚上,俺给他洗脚,看见他手臂和肩膀上一大片骇人的青紫。俺眼泪掉进洗脚盆里。
他低着头,看着荡漾的水面,忽然轻轻说了一句,声音沙哑得厉害:
“妮儿……爹……爹修了一辈子东西……最后,连自个儿……都修不好……”
俺再也忍不住,抱住他瘦削的肩膀,痛哭失声。
他僵硬地任由俺抱着,过了好久,才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,很轻、很轻地,拍了拍俺的后背。
就像俺小时候,受了委屈他哄俺那样。
只是,他的手,比以前更抖了。
雪还在下,覆盖了一切声响。在这个寂静的、白色的世界里,那个曾经试图修理地球的太上老君,连同他那个叮当作响、漏洞百出的神仙结界,一起,沉默地、彻底地,陷落在了这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现实之中。
啥神仙啊。
从来就没有过神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