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捡起那颗玻璃珠，放进西装口袋。口袋里已经攒了二十几颗，互相碰撞时发出很轻的声音，像远方的钟声被掐灭了尾音。
第二天早晨，雾来了。雾是灰白色的，贴着地面爬，钻进碎镜的缝隙里。镜里的雾也是灰白色的，但有些镜里的雾带点蓝，有些带点黄。先生发现一片镜里的雾是粉红色的，那镜里映着一小片天空，天空下有个小孩在跑，小孩手里牵着根线，线那头飘着什么，看不清。
他把这片镜缝在西装的左肩。缝的时候，针扎进了手指，血渗出来，滴在镜面上。镜里的血没有滴下，而是向上流，流进了那片粉红色的雾里。
中午，办事员又来了。这次他带了个人。那人穿着棕色大衣，手里拿着个本子。
“评估员。”办事员说。
评估员蹲下来，一片片看那些碎镜。他看得很仔细，有时用放大镜照，有时用尺子量。最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大衣下摆。
“不是同一个人的镜。”评估员说。
先生看着他。
“你看这片，”评估员捡起一片镜，镜里是只眼睛，瞳孔是浅褐色的，“这片里的眼睛是褐色的。”他又捡起另一片，镜里也是只眼睛，但瞳孔是深棕色的，“这片是棕色的。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都是我。”先生说。
“证明呢？”
先生解开西装的第三颗扣子。那里缝着片大点的镜，镜里是他胸口的样子——但胸口也缝着镜，镜里还有镜，一层层下去，最深的那层里，有个很小的人影在挥手。
评估员凑近看了会儿。“镜中镜。不能算。”
“那什么能算？”
“拼出张脸。”评估员说，“一张完整的、不会动的脸。”
“脸会动。”
“那就让它别动。”
评估员和办事员一起走了。先生坐回地上，看着那片粉红色雾气的镜。雾散了，镜里现在是片草地，草很绿，绿得发黑。草地中间坐着个人，背对着这边。那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西装，但没缝镜片。
他伸手去摸那片镜。镜里的草叶刮过他的指尖，有点痒。
第三天，来了个女人。她站在碎镜堆外缘，手里提着个篮子。篮子里有面包的香味。
“我丈夫以前也干这个。”女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