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收。”王科长纠正道,“用词要准确。去准备吧,下午三点前完成。”
他离开后,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。背包里的铅盒似乎又轻轻磕了一下桌腿,但可能只是错觉。
体验馆在公司地下三层。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有多大——它像一座倒置的塔,越往下,体验项目越危险,越接近那些不可言说的怪物形态。
第七区在最底层。电梯下降时,失重感持续得比正常时间长,空气逐渐变冷,带着一股陈年的石尘味。
门开了。这里不像上面的体验区那样灯火通明,只有几盏幽绿的安全灯嵌在墙壁高处。空间开阔得惊人,像地下停车场,但停放的并非汽车。
是怪物。
或者说,曾经是人,现在是怪物形态的体验者。
他们被安置在透明的展示舱里,像博物馆的标本。我走过一排排舱体,阅读标签:
标本041:影缚者。体验者:32岁女性,前跟踪狂受害者。自愿留观时间:两年零四个月。状态:稳定,持续与自身影子融合。
标本067:静默噬声兽。体验者:45岁男性,前电话客服主管。自愿留观时间:一年零八个月。状态:稳定,以环境噪音为食。
标本089:千面拟态。体验者:28岁性别不明者,前演员。自愿留观时间:十一个月。状态:不稳定,持续模仿过往角色。
我停下脚步。档案里说的石像鬼在最后一排。
展示舱里,他蹲在一块仿制哥特式建筑屋檐的台座上,翅膀收拢,皮肤呈现青灰色石质纹理,眼睛闭着,像一尊真正的雕塑。标签上写着:
标本103:暮光守望者(石像鬼亚种)。体验者:51岁男性,前建筑设计师。自愿留观时间:三个月。状态:高度稳定,已完全石化。
我敲了敲玻璃。“刘先生?”
石像鬼的眼皮颤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。那不是人类的眼睛,更像是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,深处有一点微光。
“时间到了?”他的声音直接从展示舱的扬声器传出,沙哑,带着碎石摩擦的质感。
“公司决定终止留观项目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你需要变回人类形态。”
他缓慢地转动头部,石质关节发出“嘎吱”声。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“你签了自愿同意书,公司有权处置不再具有展示价值的资产。”
“处置。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,“你们会怎么处置我?砸碎?研磨成粉?还是整尊卖掉,放在某个富豪的私人花园里当装饰?”
我没回答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当建筑设计师三十年,我设计了四十七栋楼,没有一栋是我真正想建的。甲方要玻璃幕墙,我就画玻璃幕墙;要仿古屋檐,我就画仿古屋檐。我的双手只是把别人的想法变成图纸的翻译器。”
他伸展了一下翅膀,阴影在舱体内壁移动。“但在这里,我成了建筑的一部分。我不再设计它,我就是它。这种完整感…你明白吗?”
“每个人都跟我说完整感。”我打开工具包,取出特制的溶解喷雾,“但完整是种幻觉,刘先生。石像鬼也会碎,也会风化,几百年后只是一堆碎石。”
“几百年。”他笑了,笑声像石子滚下楼梯,“比人类的寿命长多了。你们人类最多百年,还得减去前二十年不懂事,后二十年动不了,中间几十年忙着付房贷、养孩子、讨好上司。真正的活着,可能就几个瞬间。”
喷雾罐在我手里冰凉。说明书上写着,这种溶解剂会让怪物形态的生物组织软化,便于回收,但过程“可能引起不适”。
“那几个瞬间,”我说,“就是你不想回去的原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