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很久。安全灯的绿光在他石质的皮肤上流动。
“我妻子五年前去世。”他最终说，“癌症。最后那段时间，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但眼睛亮得吓人。她说她终于看清了什么东西。我问她看清什么，她说：‘活着就是等死，但等的过程可以很美。’”
他翅膀上的石屑簌簌落下几片。“她死后，我继续画图，继续开会，继续吃外卖，继续活着。但那个‘美’不见了。直到我变成这个——蹲在这里，一动不动，看黑暗看三个月，我才重新看见它。”
“看见什么？”
“时间。”他说，“时间不是一条线，是一个房间。我们都在这房间里，只是大多数人一直在跑来跑去，撞墙，抱怨房间太小。但如果你停下来，蹲在一个角落，你会发现房间其实很大，大到你无法想象。墙上有裂缝，光从那里透进来。”
我握紧了喷雾罐。“那是怪物的感知，不是你的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？”他反问，“感知就是感知。痛苦是感知，美也是。你们租借怪物，不就是想借一双不同的眼睛看世界吗？我找到了那双眼睛，为什么要还回去？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，那双黑曜石深处的微光。我想起陈青腹中的那团光，想起狼人对月长嚎时的眼睛，想起哭泣女妖喉咙里涌出的那些能把悲伤具象化的声音。
我们都是借眼睛的人，只是有些人借了不想还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，然后按下了喷雾按钮。
乳白色的雾气喷向展示舱内部。石像鬼没有躲，他甚至展开翅膀，像是在迎接什么。雾气接触到他的皮肤，石质表面开始软化、剥落，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肌肉组织。他的身体开始颤抖，但眼睛一直看着我，直到最后一层石皮脱落，露出人类的面容——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满脸皱纹，眼角有泪，但嘴角上扬。
溶解过程很快。十五分钟后，舱体里只剩下一滩胶状物质，和一个人形的空洞。我打开回收装置，开始清理。
在清理台座时，我发现他蹲过的地方刻着一行小字，极浅，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见：
“我曾是建筑，现在我是建筑的一部分。完整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直到对讲机响起小陈的声音：“李哥，王科长催问进度。”
“完成了。”我说。
“好，那上来吧。还有…李哥，你有个访客。”
“谁？”
“说是你朋友。”小陈顿了顿，“但登记的名字是陈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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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梯上升时，我检查了背包。铅盒安静地躺着，没有声响。
前台区，陈青坐在等候椅上，双手放在膝上，姿势拘谨。他瘦了很多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“李经理。”他站起来，“抱歉突然来访。”
“有事？”我没请他进办公室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画纸，展开。是一幅铅笔画，画的是那团光——我最后看见它的样子，在铅盒里，微弱但还未完全熄灭。画得极其精细，每一缕光晕都像是活的。
“昨晚梦见它了。”陈青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它说谢谢你。”
“它不会说话。”
“在梦里会。”他把画递给我，“送你的。”
我接过画。纸上的光仿佛真的在流动，某种视觉错觉，但逼真得令人不安。“你怎么样？”
“在复健。”他摸了摸腹部，“医生说那里有轻微的组织增生，但无害。我…开始画新的系列，关于梦的。卖了三幅，够付三个月房租。”
“挺好。”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早班的工作人员开始陆续到达，打卡机的“嘀嘀”声此起彼伏。
“那个，”陈青最后说，“我想再租一次体验。灵感汲取者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神清澈，没有上瘾者的那种狂热，只有一种决定。
“医生同意？”
“医生说，如果我保证每次不超过六小时，且有人监护，可以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需要它，李经理。不是作为逃避，是作为…工具。我想画那些被人遗忘的梦，那些在清醒时就被丢弃的感觉。像考古学家挖掘废墟。”
我想起那团光给我的感觉——麦田的风，拥抱，深夜的老歌。那些微不足道却构成生命大部分的东西。
“公司有规定，出过事故的体验者不能再租同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所以我申请成为‘监护体验者’，配合研究。王科长已经同意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王科长没告诉我。
“下午签合同。”陈青看了看表，“我只是想…亲自告诉你。还有，谢谢你当时给的十分钟。”
他转身离开，走到门口时回头：“那十分钟，是我这几年里最完整的十分钟。”
他走后，我站在前台，手里还握着那张画。小陈凑过来看：“哇，画得真好。这光怎么像真的在闪？”
我仔细看画，突然发现——那些光晕不是铅笔画的，是某种极细的荧光粉，在室内光线下几乎看不见，但稍微倾斜角度，就会泛起微弱的、呼吸般的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