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那团光最后的样子。
“李哥,”小陈压低声音,“王科长让你去他办公室。带着…那个。”她指了指我的背包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王科长办公室的门。
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。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,五十岁左右,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髻,戴一副无框眼镜。她坐在我通常坐的访客椅上,姿势端正得像一把尺子。
“李,这是总部的林专员。”王科长介绍,声音里有一丝我不熟悉的紧张,“她来检查特殊回收物品。”
我放下背包,取出铅盒,放在桌上。
林专员没有立即打开,而是先戴上白手套,动作精准得像手术准备。她打开铅盒,用一支细长的金属探针拨弄里面的物质——那团光已经彻底暗淡,变成一团灰白色的胶状物,没有任何生命迹象。
“完整回收?”她问,声音平直,没有起伏。
“是的。”
“体验者状况?”
“已恢复正常人类生理指标。轻微组织增生,无后遗症。”
“目击者?”
“已处理。”王科长抢答,“医疗记录修改,家属安抚金已支付。”
林专员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物质,放进随身携带的密封管。“我们会带回总部分析。”她盖上铅盒,看向我,“你亲眼看见它熄灭?”
“是的。”
“确定完全熄灭?”
我想起画上那些呼吸般的荧光粉,想起陈青说“它说谢谢你”,想起在电梯里感觉到的轻微磕碰。
“确定。”我说。
林专员盯着我看了几秒。她的眼睛颜色很浅,几乎透明,像两片玻璃。“你在公司七年,李。表现优异。但特殊事件的处理需要绝对严谨。你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她站起身,拿起铅盒。“这个我带走。至于那个自愿留观的石像鬼…”
“已回收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她走到门口,停下,“王科长,新一批的体验原型下周送到,包括三种新亚种。准备接收。”
门关上后,王科长长出一口气,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总部的人越来越多了。”他松了松领带,“每次来都像殡仪馆检查尸体。”
“新亚种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,也没必要知道。”王科长摆摆手,“去休息吧,今天没其他任务了。哦对了,陈青的监护体验合同,你负责监督。每周两次,每次六小时,全程记录。”
“为什么同意他再体验?”
王科长笑了,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疲惫的狡黠。“因为我们需要数据,小李。事故数据,复发数据,成瘾数据。每个体验者都是小白鼠,区别只是有些人知道,有些人不知道。”
“陈青知道吗?”
“他知道。”王科长点起一支烟,“但他还是签了。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人都愿意为一点点‘完整’的幻觉付出代价。哪怕知道是幻觉。”
我离开办公室,回到自己的座位。桌上摊着未完成的报告,电脑屏保是默认的蓝天白云。我打开抽屉,拿出陈青的画,在台灯下倾斜角度。
那些荧光粉开始发光,微弱但持续,像遥远星系的余晖。
手机震动,一条新消息,陌生号码:
“画收到了吗?那是它最后的光。保重。陈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窗外,城市完全醒来,车流如血液般在街道的血管里奔涌。几百万人开始他们标准的一天,带着标准的渴望,标准的失望,标准的破碎。
我打开电脑,开始写今天的报告。键盘敲击声规律而稳定,像某种心跳。
还有太多怪物等着回家。
还有太多人等着变成怪物。
而我们卡在中间,穿着西装,处理着那些租来的、借来的、偷来的完整,假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假装我们自己,不是某种穿着人皮的怪物。
屏保上,蓝天白云无限循环。我关掉显示器,黑暗的屏幕映出我的脸——一张疲惫的、人类的、正在逐渐习惯这一切的脸。
背包里,空的铅盒轻轻磕了一下桌腿。
也许只是错觉。
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