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专员走后的第四个小时,我桌上的内部通讯器亮起了红灯。这东西七年里亮过三次,每次亮起都意味着——规矩变了。
“李,地下七层。现在。”王科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音里有不寻常的机械嗡鸣。
电梯下降时,数字跳过B3直接显示B7。我之前不知道下面还有四层。
门开了,气味先涌进来——不是消毒水,是更原始的东西:臭氧、金属冷却液,还有一丝淡淡的、甜腻的腐烂味,像熟透的水果开始发酵。
王科长站在一条白色走廊的入口,穿着全套防护服,面罩掀开着,脸色灰白。
“穿这个。”他扔给我一套防护服,“从今天起,售后部分为两个组。你负责A组,继续处理常规回收。我负责B组,处理…这个。”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废弃区。”他拉上面罩,声音变得沉闷,“公司运营了十二年,总有些东西租出去就坏掉了,有些体验者还回来的时候…不完整了。还有些,像陈青那种意外产物,但没被及时发现。”
走廊两侧是透明的存储舱,比体验区的展示舱更厚,液氮的白雾在夹层中缓慢流动。舱体里浸泡着各种形态的…东西。
有的还能看出人形,但多出了不该有的部分:背部延伸出的残破骨翼,皮肤上生长的鳞片,肢体以违反解剖学的方式扭曲。有的则完全脱离了任何已知形态,像噩梦的实体化——一团搏动的肉块伸出几十只眼睛;某种藤蔓与神经组织的杂交体在营养液里缓慢蠕动。
“这些都是失败的体验者?”我隔着面罩问。
“有的是体验失败,有的是体验…太成功。”王科长停在一个舱体前,“这个,03号标本,是最早的志愿者之一。她租了‘深海梦游者’套餐,想体验深海鱼类的感知。回来的时候,她说她听见了大洋深处的声音,一种呼唤。之后每个月都续租,直到某天…她没有预约,直接跳进了公司的水族过滤池。救上来时,她的肺叶已经进化出鳃状结构,颈部两侧有裂口。她说她在陆地上无法呼吸。”
舱体里,一个女性悬浮在淡蓝色的液体中,长发如海草般漂散。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,没有眼白,皮肤上有隐约的荧光斑点在缓慢明灭。
“她活着?”
“某种意义上的活。”王科长继续往前走,“大脑活动低于植物人标准,但身体代谢正常。公司不能让她死,那会变成医疗事故。也不能让她醒,因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试图返回大海。所以就在这里,养着。”
我们走到走廊尽头,一扇沉重的气密门前。门边的电子屏显示着红色字样:特殊处理区——授权人员方可进入。
“林专员这次来,不只是检查陈青的回收物。”王科长输入密码,门锁“咔哒”一声解开,“总部决定启动‘净化程序’。十二年来积压的所有…不可逆转化案例,一次性处理。”
门开了。里面的房间不大,中央是一个圆柱形装置,连接着各种管道和线路。装置侧面有个观察窗,透过强化玻璃能看见内部结构——像焚化炉,但更精密。
“这是…”
“分子级分解器。”王科长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瞬间汽化,不留任何生物残骸。无痛——理论上。处理后的物质进入公司能源回收系统,为新的体验舱供能。”
我看着那个装置,又回头看了看走廊两侧那些存储舱。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王科长递给我一个平板,屏幕上是名单,长长的一列,“总计八十七例。按照指示,下周开始,每天处理十例。你和我一起负责。”
名单上,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备注:
张雅丽,29岁,深海梦游者,不可逆鳃化,存储时间:4年7个月
刘建国,51岁,暮光守望者,自愿留观,已处理
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,我停住了。
陈青(监护中),34岁,灵感汲取者二次体验者,状态:稳定/观察中
“陈青在名单上?”
“预备名单。”王科长收回平板,“如果他二次体验后出现任何不可逆转化迹象,就转入待处理队列。这是标准流程。”
“所以他申请再次体验,签监护合同,其实是…”
“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。”王科长摘下防护帽,秃顶上沁出汗珠,“我猜他知道了。不知道从哪里,但他知道了废弃区的存在。所以他要证明自己还能控制,还能‘安全地’体验。一旦进入监护程序,就有三个月观察期,期间免于进入净化名单。”
我想起陈青给我那幅画时的眼神,那种平静下的决绝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我问。
王科长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七年来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东西——疲惫,深及骨髓的疲惫。
“因为我老了,李。我在这公司十五年,从体验部调到售后部,再调到这个…这个他妈的怪物屠宰场。”他用手抹了把脸,“我处理过四百多例回收,亲自执行过六十七次净化。上个月体检,医生说我胃里有三处溃疡,心脏冠状动脉堵塞百分之四十,每晚需要吃两种安眠药才能睡三小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