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分解器前,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外壳。
“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我处理的这些‘怪物’,他们大多数只是想逃离一种痛苦——平庸的痛苦,孤独的痛苦,失去的痛苦。他们想变成别的东西,以为那样就不痛了。但他们不知道,怪物也会痛,只是痛的部位和方式不一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我问。
“因为我老婆的医疗费,我儿子的留学费,我自己的房贷。”他笑了,那种干涩的笑,“还有因为我习惯了。人什么都能习惯,李。习惯早起,习惯加班,习惯吃难吃的外卖,也习惯…每周二下午三点,按下一个按钮,把曾经是人的东西变成一团无害的蒸汽。”
通讯器又响了。王科长看了一眼,接起来,听了几秒,脸色变了。
“知道了,我们马上上去。”
他转向我:“常规任务,但需要你亲自去。体验部出事了,一个客户在体验过程中…发生了计划外变化。”
“什么变化?”
“她拒绝结束体验,而且体验舱从内部锁死了。安全系统显示她的生命体征正在…异化。”王科长重新戴上面罩,“去吧。这里的事,我们明天再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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体验部A3区乱成一团。几个技术员围着一个体验舱,尝试用解码器破解门锁。舱体表面的观察窗结了层白霜,看不清里面情况。
小陈看见我,小跑过来,手里抱着档案夹:“李哥,客户叫苏晚晴,二十五岁,第一次体验,租的是‘永恒梦境编织者’套餐,原定体验时间六小时,现在已经超时四小时了。”
“永恒梦境编织者?”我没听说过这个套餐。
“新推出的高端套餐,上周才上架。”小陈翻着档案,“客户可以在预设的梦境模板中构建自己的完美世界,体验时间感知延长——现实一小时,梦境中可感知为一天甚至一周。主要用于…临终关怀和心理创伤干预。”
我看向体验舱。舱体侧面有个小屏幕,滚动着客户的生命体征数据:心率极低,呼吸每分钟三次,脑电图显示深度睡眠波,但伴有异常的θ波爆发——那是清醒梦的特征。
“她构建了什么梦境?”
小陈调出记录:“一个海滨小镇,永远停留在夏季傍晚六点,阳光金色但不刺眼,海风恒定二级。梦境中有…一个已故的未婚夫。三年前车祸去世的。”
“所以她不打算回来了。”
“更糟。”技术主管插话,他指着舱体内部传感器读数,“她的脑部活动开始影响生理。体温持续下降,目前只有三十二度,并且还在降。新陈代谢几乎停止。再这样下去,她会…她会永远留在梦里,而身体会进入不可逆的休眠状态。”
“能强制唤醒吗?”
“常规手段试过了,声波刺激、电脉冲、神经反馈诱导,全部无效。”技术主管擦擦汗,“她从内部锁死了意识接口,切断了所有外部干预通道。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,是物理破拆舱体,但那可能对她的神经造成永久损伤。”
我走近体验舱,手掌贴在观察窗上。霜很冷。透过冰晶的缝隙,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——一个年轻女人,躺在悬浮床上,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,那种只有在最深沉的幸福中才会有的微笑。
她的手里握着一个东西,小巧的,金属的。我眯起眼辨认——是一枚订婚戒指。
“她进去时戴着的?”我问。
小陈点头:“合同规定体验时需移除所有个人物品,但她坚持要戴着。说是…想让梦里的他也看见。”
我盯着那个微笑,那种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的安宁。我想起地下七层那些存储舱,想起深海梦游者漂散的长发,想起陈青腹中的光,想起石像鬼台座上刻的那行字。
每个人都想逃往某个地方。
“让我和她说话。”我说。
“通讯被她切断了…”
“不是通过系统。”我转向技术主管,“你们应该有紧急神经直连接口,用于抢救时的意识干预。把我接进去。”
技术主管愣了一下:“那很危险。如果她的梦境世界拒绝你,你的意识可能被卷入,或者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被困在边缘地带,介于现实和梦境之间的夹缝。我们救出过三个人,有两个疯了,还有一个醒来后坚持说自己已经在夹缝里活了五十年。”
我看向体验舱里的苏晚晴。她的心率又降了一点。
“接进去。”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