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走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看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这次眼泪没有变成光点,而是真实的水珠,砸在码头木板上,留下深色的印记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对他说,“但我必须…我必须学习如何失去你第二次。也许第三次,第四次,直到某一天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男人的形象完全消散了,像被风吹散的沙。
梦境崩塌。
---
我睁开眼睛时,躺在体验舱旁边的地板上,鼻腔里有血。技术主管正俯身检查我的生命体征。
“她醒了。”小陈说,指着旁边的医疗床。
苏晚晴躺在那里,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。脸上没有表情,既没有幸福,也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彻底的、被掏空之后的空白。
她缓慢地转过头,看向我,嘴唇动了动。
“谢谢。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也恨你。”
我点点头。足够了。
王科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,示意我过去。走廊里,他递给我一支烟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但下次别这么干。公司为你的生命投保二百万,但我懒得填那些理赔表格。”
我吸了口烟,尼古丁让眩晕感稍微缓解。
“地下七层那些…”我问,“都曾有这样的时候吗?有人劝过他们吗?”
王科长沉默了很久,烟头的红光在昏暗走廊里明灭。
“有些劝过,有些没有。有些劝回来了,但几个月后又用别的方式逃走了。人这种东西,李,一旦尝过‘别处’的滋味,就再难安于‘此处’。就像吃过糖的孩子,再也喝得下白水。”
他掐灭烟:“明天开始,你上午处理常规售后,下午来B组帮忙。林专员下周会再来,我们需要在之前完成第一批净化。”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王科长转过头,眼神复杂:“那就调你去体验部前台,每天微笑接待客户,解释合同条款,推销套餐升级。在那里待一年,看着一张张脸带着期望进去,带着不同的表情出来。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拒绝。”
医疗床被推出来,苏晚晴躺在上面,眼睛依然看着天花板。经过我身边时,她突然伸出手,抓住我的手腕。她的手很冷,还在颤抖。
“那个世界…”她低声说,“它还在吗?哪怕只是一点点?”
我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在你的记忆里。但记忆会骗人,会美化,会遗忘。最后留下的,可能只是一个金色的光斑,一种温暖的感觉,一句话的余音。”
她松开手,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她说。
推车远去。走廊里又只剩下我和王科长。
“你知道吗,”王科长突然说,“我有时候羡慕他们。至少他们有过选择——选错了,选疯了,选死了,但至少选过。我们呢?我们只是维护选择系统的人,自己却从来不敢选。”
通讯器又响了。小陈的声音传来:“李哥,新任务。客户变成隐形潜伏者,在市政厅通风系统里躲了两天,说要监听市长是不是外星人假扮的。”
我看了看表,下午四点十七分。
“来了。”我说。
走向电梯时,我摸了摸口袋,陈青那幅画还在。纸张边缘已经有点磨损,但倾斜角度时,那些荧光粉依然会亮起,微弱但坚持。
电梯门关上,镜面映出我的脸——疲惫的、人类的、正在逐渐习惯这一切的脸。
还有太多怪物等着回家。
还有太多人等着变成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