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我们在中间,穿着防护服或西装,按下按钮,说着台词,假装这一切都有意义。
假装我们自己,不是在某个巨大的、无人监管的体验舱里。
假装我们,不是在租借“人类”这个套餐,并且已经严重超时。
电梯上升,失重感拉扯着胃部。我闭上眼睛,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中,我好像看见了一点光——
遥远、微弱、但拒绝熄灭。
也许只是幻觉。
也许。
陈青的画展开幕那天,下着细密的雨。
画廊在旧城区一栋改造过的仓库里,外墙爬满枯死的藤蔓,新刷的白漆在雨水中洇开,像正在融化的石膏。我站在街对面,看着人们撑伞走进那扇沉重的铁门。海报上是陈青的作品——一团模糊的光晕,标题只有两个字:《余温》。
王科长给我票时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那张黑色卡片放在我桌上,边缘烫金已经有些剥落。我盯着卡片看了十分钟,最后还是来了。穿着我唯一一套还算得体的西装,领带系得有点紧。
雨滴顺着伞骨滑落,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。我正要过街,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我面前。后车窗降下,露出林专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“李经理。”她点头示意,“能聊聊吗?”
我收起伞坐进车里。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气息,和医院走廊里的味道很像。林专员膝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陈青画展的预约名单,我的名字被高亮标记。
“公司不反对员工有私人生活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朗读说明书,“但陈青目前处于三级监护状态,他的任何公开活动都需要风险评估。”
“画展有风险?”
“任何形式的表达都有风险。”她调出几张照片,是陈青展出的作品——那些画里的光以各种形态出现:蜷缩在鱼缸里,缠绕在树枝上,漂浮在茶杯上方,甚至有一幅画的是它正在被放入一个铅盒。
“他记得。”林专员说,“按规定,回收后的体验者会对关键细节产生模糊记忆,但陈青的记忆完整得异常。而且他在作品中重现了铅盒——那是内部回收设备,公众不该知道它的存在。”
我看着那些画。即使是通过平板屏幕,我也能感觉到那些光在呼吸。陈青用了某种特殊的颜料,在不同光线下呈现不同的质感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参观画展,观察他的状态,记录任何异常言行。如果他提到‘那东西’的具体细节,或者…”她顿了顿,“如果他表现出任何试图复现那次体验的迹象,立即报告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公司会介入。”林专员关掉平板,“陈青很有天赋,公司不想失去一个有价值的合作者。但如果他成为不稳定因素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我想起净化名单上陈青的名字,后面那个刺眼的“预备”。
“我听说,你处理了苏晚晴的案例。”林专员突然转变话题,“手段很非常规,但有效。她现在已经恢复正常生活,在一家书店工作,每周看一次心理医生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
“是吗?”林专员看着我,“根据她的心理医生报告,她每晚仍然会梦见那个海滨小镇。梦境持续时间从最初的四小时缩短到现在的二十分钟,但从未消失。她说那是她每天活下去的理由——知道晚上能回到那里,哪怕只有二十分钟。”
车外的雨更大了,敲打车窗的声音密集得像某种密码。
“所以你的‘成功案例’,”林专员继续说,“其实只是教会她如何在现实和幻觉之间建立平衡。她仍然在租借,只是现在租的是每晚二十分钟的梦,而不是六小时的深度体验。”
“这有区别吗?”我反问,“人活着不就是不断在现实和幻觉之间找平衡?宗教、爱情、艺术、酒精——都是不同形态的租借。”
林专员沉默了片刻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,左,右,左,右。
“下周一开始,你调到B组全职。”她说,“王科长申请提前退休,总部批准了。你是最了解回收流程的人,新主管的位置,我认为你合适。”
我愣住了。王科长没告诉我。
“他递交申请时写了句话,我觉得很有道理。”林专员从包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我,“他说:‘处理怪物十五年,最后发现怪物都在外面,而我在笼子里。是时候换笼子了。’”
纸上确实是王科长的字迹,潦草,用力,几乎戳破纸背。
“地下七层那些标本,”我问,“新的主管需要继续执行净化程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