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。”林专员语气理所当然,“那是公司的核心资产处理流程。不过,作为主管,你可以提议修订标准,延长观察期,甚至…开发新的利用方式。总部对创新总是持开放态度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深海梦游者的鳃结构,对水下作业装备研发有启发价值。静默噬声兽的噪音消化机制,可以应用于城市噪音污染治理。甚至陈青孕育的那个…实体,虽然回收了,但它短暂存在时的脑波模式,为我们改进‘灵感汲取者’套餐提供了宝贵数据。”
她看向窗外的画廊,铁门里透出温暖的灯光。
“你看,李,我们不是销毁怪物,我们是在回收价值。每一个意外,每一次失控,每一场悲剧,都有其价值。关键在于视角——是从‘损失’的角度看,还是从‘收获’的角度看。”
我把纸条折好,放回她手里:“我需要考虑。”
“当然。画展结束后给我答复。”她按下按钮,车门锁“咔”一声打开,“哦对了,画展上有件特别展品,在最后一个房间,单独陈列。我想你会感兴趣。”
我下车,重新撑开伞。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雨幕,像一条鱼潜入深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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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廊内部比想象中更大。裸露的砖墙和水泥柱,轨道射灯的光束聚焦在一幅幅画作上。参观者不多,二十几人,安静地移动,偶尔低声交谈。
陈青站在展厅中央,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,正在和一对老年夫妇讲解什么。看见我时,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朝我点头示意,继续说话。
我先看了一圈画。陈青的风格很特别——写实与抽象交织。那些光有时清晰如生物,有时模糊如记忆。在一幅名为《进食》的画里,光变成细丝,正从熟睡者的太阳穴缓缓抽出某种半透明的物质。画面右下角有个小标签:“丙烯、荧光粉、梦的残留物(捐赠者匿名)”
我停下来。捐赠者匿名。谁会捐赠“梦的残留物”?
“李经理。”
陈青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。他瘦了更多,颧骨突出,但眼睛很亮,那种清醒的亮,不是疯狂。
“画很好。”我说。
“谢谢你能来。”他递给我一杯水,“最后一个房间,有件我想单独给你看的东西。不过先看看这些吧。”
我们并肩走过一幅幅画。他低声讲解:
“这幅《回声》,画的是第一次体验后的第三晚。我还能感觉到它在肚子里移动,像胎动,但没有温度。”
“《消化》,画的是它消失后的第二天。我吃了很多东西,但总觉得胃里是空的。不是饿,是…存在性的空。”
“《伪造》,画的是我试图用记忆重现它。但无论怎么画,都不对。记忆会美化,会歪曲。最后我意识到,我画的不是它,是我对它的想象。”
我们停在一幅大尺寸画作前,标题是《容器》。画面上是无数个铅盒,排列得像蜂巢,每个都微微打开,里面透出不同颜色的光。有些光强烈,有些微弱,有些几乎熄灭。
“这些是…”我开口。
“是我访谈过的其他体验者。”陈青说,“三个月里,我找了四十二个人,租过各种套餐的。听他们描述体验时的感觉,然后画出来。每个人都是容器,装着租来的怪物,也装着自己的欲望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个铅盒,里面的光是灰蓝色的,很暗:“这个是苏晚晴。她说她的光是‘永不复返的夏日傍晚’。”
我又仔细看。确实,那个铅盒比其他都旧,边缘有锈迹。
“你怎么找到她的?”
“她看了我在网上的招募贴,主动联系我。”陈青喝了口水,“她说,把光画出来,就像是把它从梦里释放了一点。现在她每晚只梦二十分钟,但梦得更…清晰。她说她开始在梦里教未婚夫下棋,一种她现实里不会的棋。”
“画展结束后,这些作品去哪?”我问。
“一部分卖掉,钱用来付下一阶段的研究。”陈青看着我,“我想申请成为公司的正式研究员,研究怪物体验的心理机制和创造性应用。林专员说,只要我能证明价值…”
“你相信她?”
“不相信。”他笑了,第一次笑得像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,“但我相信交换。他们需要我的数据,我需要他们的资源和…安全。进入研究序列,就能从净化名单上移除,对吧?”
我没回答。但他从我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个房间。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