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个房间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厚重的隔音门。门上贴着标签:“特别展品——未经许可请勿入内”
陈青用钥匙打开门。里面一片漆黑。
“需要适应一下。”他说着,关上门。
完全的黑暗。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还有另一种声音——很轻,几乎听不见,像是丝绸摩擦,或者…翅膀扇动?
然后光出现了。
不是从某个点发出,而是整个房间在缓慢地亮起来。不是电灯那种突然的亮,更像是黎明渐进,从深黑到深蓝到灰蓝。我看见房间里空无一物,只有四面墙,天花板很高。
但墙在动。
不,是墙上的东西在动。我走近,看清了——墙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画,成百上千张,每张都画着同样的主题:光。但每张都不一样。有些是铅笔速写,有些是水彩,有些是油画,有些甚至是儿童画用的蜡笔。
“这些是…”我开口,声音在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。
“征集来的。”陈青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“我在网上发起活动,邀请任何人画出他们心中的‘另一种存在’。可以是怪物,可以是天使,可以是任何非人的东西。条件是,必须附带一段文字,描述为什么想变成它。”
我凑近看其中一幅。蜡笔画,画着一个长翅膀的猫,文字歪歪扭扭:“因为猫可以睡一整天,没人会说它懒。而且如果有翅膀,就能飞到云上面,那里一定很安静。——莉莉,7岁”
旁边是一幅精细的钢笔画,一个多眼多手的生物,文字工整:“需要同时看股票大盘、孩子作业、父母体检报告、妻子情绪,以及自己正在破碎的梦想。这么多眼睛和手可能都不够。——匿名,42岁”
另一幅是水彩,一个透明的水母状生物,漂浮在深蓝背景里:“想没有骨骼,没有形状,随波逐流,不用决定任何事情。溶解在海里,成为海的一部分。——苏晚晴”
我沿着墙走,一幅幅看过去。成百上千个欲望,成百上千个想逃离的自我。有人想变成石头,因为“石头不会心痛”。有人想变成风,“可以拥抱每个人,但不用为任何人停留”。有人想变成一本书,“被阅读就是被爱,合上就是休息”。
房间中央,地板开始发光。不是画,是真正的光,从地板缝隙里透出来,形成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,像是某种仪式阵图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陈青走到图案中心。光映着他的脸,半明半暗。
“公司的原型。”他说,“我花了三个月,访问前员工,查旧档案,拼凑出来的。十二年前,公司刚开始时,不是做租赁的。是做‘转化’的。”
光阵变得更亮。墙壁上的画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——画中的生物似乎在轻微活动,像是被这光唤醒了。
“创始人是一对神经科学家夫妇。”陈青继续说,“他们的儿子天生有严重的感官障碍,无法感知这个世界。常规治疗无效后,他们开始研究非人类生物的感知模式,想为儿子‘借一双眼睛’。他们成功了——儿子短暂地体验了鹰的视觉,蝙蝠的听觉,猫的触觉。”
光阵旋转起来,缓慢但稳定。
“但体验结束后,儿子哭了。他说人类的世界‘又窄又暗’。他开始拒绝进食,拒绝说话,只是整天画一些奇怪的东西——那些后来成为公司第一批‘怪物原型’的东西。”
“然后呢?”我问,感觉房间里的空气在变稠。
“然后儿子死了。”陈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不是自杀,是身体自己停止了运作。尸检发现,他的大脑结构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,开始需要非人类的感知输入才能维持基本功能。没有怪物可租的时候,他就…关机了。”
墙壁上的画开始脱落。不是物理脱落,是画中的生物正在脱离纸面,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影,在房间里飘浮。蜡笔画的飞猫在低空盘旋,钢笔画的多手生物在墙上投射出多个影子,水彩水母真的像在水中一样浮动。
“夫妇崩溃了,但也着迷了。”陈青张开双臂,那些光影开始向他汇聚,“他们意识到,人类对‘非人’的渴望比想象中更深刻。那不是病症,是本质。于是他们创办了公司,把悲剧变成生意,把儿子的遗愿变成产品线。”
越来越多的光影从画中脱离。房间里现在飘浮着几十个、上百个微缩的怪物,每个都发着不同颜色的光,缓慢旋转,像银河系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我问,手摸向口袋里的通讯器,但发现它没有信号。
“我收集了渴望。”陈青闭上眼睛,“每个人的,每个‘想变成什么’的瞬间。你知道渴望是什么吗?是能量。纯粹的精神能量。公司用技术模拟怪物体验,但那只是表面。真正的转化,需要的不是技术,是足够强烈的、集体的‘不想做人’的意愿。”
光影开始融合,汇入地板的光阵。图案变得越来越复杂,光芒越来越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