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青,停下。”我说,“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睁开眼,眼睛里有和画中一样的光在流动,“我在完成那个儿子没做完的事。他在死前最后一幅画,画的就是这个——一个收集所有逃离欲望的装置,一个让‘不想做人’这个愿望具象化的仪式。他称之为…‘反向成神’。”
房间开始震动。不是物理震动,是空间本身的震颤。墙壁上的画全部空了,所有光影都汇入了光阵。现在那光芒强烈得让人无法直视。
“人想变成怪物,是因为做人太痛。”陈青的声音变得多重,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,“但怪物也会痛,只是痛的部位不同。所以真正的解决方案不是变成怪物,而是…成为容纳所有形态的容器。成为‘可能性’本身。”
光阵中心,一个形体开始凝聚。不是具体的怪物,也不是人,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轮廓——有时多肢,有时无形,有时是兽,有时是光。它吸收着房间里所有的渴望,所有的“不想做人”。
“公司会找到这里。”我说,“林专员可能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青——或者说那团正在成为别的东西的陈青——说,“所以我需要你做个选择,李经理。”
形体的轮廓稳定了一些。我看见陈青的脸在那光影中浮现,又消失,又浮现。
“选择什么?”
“选择继续当看守,还是…”他伸出手,那手现在是半透明的,里面流动着星光,“成为展品。”
我盯着那只手。身后,隔音门传来撞击声。一下,两下。公司的人到了。
墙上的光影全部消失了,全部汇入了中央那个正在成形的存在。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它,还有门外越来越急促的撞击声。
“成为展品是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“意思是承认。”陈青的声音现在完全不是他自己的了,是一种合唱,“承认你也想逃。承认你处理了327个案例,每一个都让你更接近边缘。承认你每晚梦见铅盒里的光,梦见石像鬼的刻字,梦见深海梦游者漂散的头发。承认你,李,也在租借——租借‘正常’,租借‘专业’,租借‘无动于衷’。但租期快到了,不是吗?”
撞击声停了。外面传来切割机的声音。他们在切门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我问。
“那你就开门,让他们进来,回收这一切。我会被净化,画展会被关闭,所有数据会被抹除。你会升职,成为新的王科长,每天下午三点按按钮,每周交报告,每年涨百分之五的工资,直到你像他一样,胃里长满溃疡,心脏堵满淤塞,每晚需要药才能睡。”
切割机的声音刺耳。门开始发红,金属融化。
“如果我接受呢?”
“那你就走进光里。”陈青——那团存在——张开双臂,它的轮廓现在清晰了一些,像一个由无数微小渴望组成的巨大集合体,“成为第328号展品。不是怪物,不是人,是‘正在变成’的状态本身。一个活生生的、关于逃离的展览。”
我看向那团光。在它的核心,我看见了所有我处理过的案例:黏液怪摊在通风管道的姿势,哭泣女妖喉咙里涌出的声波形状,石像鬼翅膀上的石屑,深海梦游者眼中的黑色海洋,苏晚晴梦境里的金色夕阳,狼人对月长嚎时脖颈的弧度…
还有陈青腹中的那团光。它还在,微弱但坚持。
“我会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那存在诚实地说,“可能是意识的彻底溶解,可能是变成另一种东西,可能是死。但有一件事确定——你再也不用处理售后了。你再也不用告诉别人,他们的完整是租来的,到期要还。”
门被切开了。边缘赤红,铁水滴滴答答落下。林专员第一个走进来,身后是四个全副武装的回收队员,穿着厚重的防护服,手持抑制装置。
“陈青,立即终止转化!”林专员厉声道,“李经理,退后!”
我没动。我看着那团光,看着里面浮动的所有渴望。七年来,我第一次问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:
我为什么还在这里?
不是因为工资,不是因为习惯,不是因为房贷。
是因为我不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