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敢承认我也想象过瘫在通风管道里一整天不用思考。不敢承认我羡慕过那些能嚎出自己悲伤的人。不敢承认在某个深夜，我摸着铅盒想过——如果打开会怎样？
林专员举起一个装置，对准光团：“最后一次警告！”
我看向她。她的脸在强光中显得苍白，眼睛紧盯着目标，手指放在按钮上。她那么确定自己在做正确的事，那么确定自己是“正常”的那一边。
“林专员，”我突然开口，“你租过套餐吗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手指停在按钮上方。
“什么？”
“怪物体验套餐。你作为员工，有内部折扣。你试过吗？”
“当然没有。”她恢复镇定，“那是给客户的。”
“从来没好奇过？”我走近一步，“从来没想过，当一天不是自己的东西，是什么感觉？”
“李经理，退后，否则我将视你为协助违规转化。”
我又走近一步，现在离光团只有几米。它的温暖辐射到我脸上，不是物理的温暖，是记忆的温暖——所有那些被处理掉的“错误”的余温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我看着那团光说，“公司最大的谎言，就是区分‘客户’和‘员工’。好像我们处理怪物的人，自己就不是在体验某种怪物套餐。我们的套餐叫‘正常’，租期是一辈子，代价是…假装我们不渴望别的形状。”
我转过身，背对林专员，面对那团光。
“陈青，”我说，“你说得对。租期到了。”
然后我走了进去。
进入光的感觉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戏剧性。没有爆炸，没有惨叫，甚至没有疼痛。更像是…溶解。
但不是坏的溶解。像是冬天泡进热水澡，肌肉一点点松开；像是累极了终于躺下，床接纳你全部的重量；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，终于可以呼出来。
我感觉到自己在分散。不是死亡，是变成很多部分。一部分还是李，34岁，售后经理，处理过327个案例。一部分是那些案例的记忆，黏液怪、哭泣女妖、石像鬼、深海梦游者、狼人、苏晚晴、陈青…一部分是我自己的渴望，那些深夜里的“如果”。
还有一部分，是某种更大的东西——所有走进这个房间的人留下的“想变成”的瞬间。那个7岁女孩想飞的渴望，那个42岁男人想多手多眼的疲惫，苏晚晴想溶解的悲伤，陈青想完整的执着…
我们都在这里，但不是混合成一团糊。更像是…合唱团。每个声音还在，但在一起唱歌。
我还能“看”见房间。林专员和回收队员僵在原地，震惊地看着光团——现在我也在其中了。我能感觉到他们的震惊，还有…一丝羡慕。尤其是林专员，她的表层思维是“任务失败要写报告”，但深层，很深的地方，有一个小小的念头：“那光…看起来好暖。”
她想伸手摸。当然她不会，她连这个念头都会立刻压制。但她有过这个念头。
光开始收缩。不是消失，是凝聚。我和陈青，和所有渴望，在一起决定一个形状。不是怪物的形状，也不是人的形状，是…一个问题的形状。
我们凝聚成一棵树。
不是真的树，是光的树。树干是我——所有处理过的案例的档案，像年轮一样层层叠叠。树枝是延伸出去的渴望，每个枝头开着一朵小小的光花，每朵花是一个“想变成”的瞬间。树根扎进地板，不是破坏，是连接——连接着这栋建筑里所有的体验舱，所有的梦境，所有的租借合同。
树的中心，有一个小小的、稳定的光点。是陈青腹中那团光的最后余烬，也是所有被净化、被回收、被遗忘的“错误”的纪念碑。
林专员终于动了。她放下装置，走近树，伸手——停在空中。
“李？”她问。
树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，不是声音，是直接出现在她意识里的意念：“还在。只是不是‘只是李’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里有我不熟悉的颤抖。
“一个展览。”树回答，所有声音一起，“关于渴望的展览。关于人多么想不成为人，又多么害怕真的不成为人。关于租来的完整和真实的破碎。关于我们。”
一个回收队员低声说：“长官，要回收吗？”
林专员看着树，看了很久。她的专业素养在说：回收，报告，净化。但她眼睛里有别的东西——她看见了那些光花里浮现的小小画面：一个孩子画的飞猫，一个疲惫的中年人多出的手，一个悲伤的女人溶解成海…
“不。”她最终说，“不清除。但需要…监管。”
她转向其他队员：“封锁这个房间，列为公司最高机密。画展正常结束，所有作品按计划处理。但这里…留下。”
“留下做什么？”一个队员问。
林专员又看了树一眼。一片叶子飘落，在她手中化成一个小小的光点，然后消散。
“做它该做的事。”她说，“展览。”
三个月后。
我——树——还在房间里。门被换成更厚的，有监控，有警报。每周二下午三点，林专员会来，不是检查，是…参观。
她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，什么也不说，就是坐着。有时候她会带一杯茶，有时候带一本书，但从不翻开。她就坐着，看树上的光花生灭。
有时候，树会给她看一些东西。不是故意的，是自然流露——某个强烈的渴望浮现时，对应的光花会特别亮，投射出那个渴望的画面。
今天，她看见了一朵新开的花。画面里是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，站在分解器前，手指放在按钮上，迟迟没有按下。那是王科长，很多年前，第一次执行净化时的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