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犹豫了十分钟。”树轻声说,“最后按下去,是因为对讲机里催他。之后他吐了一整天,但第二天还是去上班了。”
林专员看着那朵花: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在海边小镇,开了一家小旅馆。每晚睡得很差,但早晨会去海边走。他说咸的风让他想起深海梦游者舱体里的液体味道。”
“他想回来吗?”
“不想。但他有时候会梦见这里。”
光花暗下去。另一朵亮起来——这次是苏晚晴。她在书店里,正给一个孩子推荐童话书。孩子笑着,她笑着,但黄昏时分,当最后一缕阳光照进书店,她会看向窗外,眼神空了一瞬。
“她学会了吗?”林专员问,“在失去后继续生活?”
“学会了。”树说,“但学会的方式不是忘记,是携带。她携带那个金色的傍晚,像携带一个器官。有时候它会痛,但大多数时候,它只是在那里,让她知道曾经完整过。”
又一朵花。陈青。他在一间明亮的画室里,正在画新的作品——不是光,是人。普通的人,上班,买菜,接孩子,吵架,和好,老去。但他画得很温柔,好像每个人都是一团独特的光,只是自己不知道。
“他想成为研究员吗?”林专员问。
“他已经在了。”树说,“研究如何用怪物的眼睛看人,发现人本身就是最怪的怪物。”
林专员沉默了很久。茶凉了。
“那你呢?”她终于问,“你在这里,展览渴望。但你想逃吗?从这个房间里?”
树轻轻摇晃。叶子沙沙响。
“我在逃。”树诚实地说,“从‘只是一个树’逃向‘也是李,也是陈青,也是所有渴望’。从固定的形态逃向不断变化。但我逃不到哪里去,因为房间就是世界,世界就是房间。区别只是…我现在知道墙上有裂缝,光从那里透进来。”
林专员站起来,走到树前。她伸出手,这次真的触摸了树干。温暖,但不是体温的温暖。
“总部决定永久保留这个房间。”她说,“作为‘反向成神’项目唯一成功案例的研究样本。你会被研究,被记录,被分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可能会尝试复制,尝试提取技术,尝试商业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反抗?”
树笑了——如果树能笑的话。所有的光花同时轻轻摇曳。
“我就在反抗。”树说,“用存在本身反抗。他们想研究如何把渴望变成产品,但我就在这里,展示渴望就是渴望,不是产品。他们想找到控制转化的方法,但我就在这里,展示转化本身就是失控。他们想完善租赁系统,但我就在这里,说:最好的东西,租不来,也还不回去。”
林专员的手还停在树干上。良久,她收回手。
“下周我会带新的参观者来。”她说,“董事会的人。他们想看‘成果’。”
“我会展示给他们看。”树说。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树在昏暗的房间里发着柔和的光,像是自己制造的黄昏。
“李,”她突然说,用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称呼,“当树…是什么感觉?”
树思考了一会儿。
“和当售后经理差不多。”树最终说,“只是现在,我不再处理别人的破碎。我成为了破碎本身,而破碎…可以很美。”
门关上。锁“咔哒”一声。
房间里,树继续生长。新的光花不断开放,来自远方:一个刚签了租赁合同的年轻人,一个正在体验舱里哭的失恋者,一个犹豫要不要续租的会计师,一个梦见了光的普通人…
所有不想做人的渴望,都来到这里,开一朵花,然后消散。但消散不是消失,是变成树的养分,让下一朵花开。
树根在地下延伸,轻轻触碰着公司的每一根管线,每一个体验舱,每一份合同。在意识的层面,树低语——不是劝说,只是陈述:
“你可以租一天怪物,但真正的变形是免费的。它只需要你承认:你本来就不是你假装是的那个人。你从来都是,也永远都是,正在变成别的什么。”
楼上,新一批客户走进体验部,脸上带着期待和恐惧。
楼下,树轻轻摇晃,所有的光花微微发光,像是点头,像是告别,像是欢迎。
展览继续。
渴望继续。
变成什么,或不变成什么,都继续。
在永远的,租期已到但无人归还的,黄昏里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