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……那上游的人呢？”张明用童声问。
“上游的人用青春换智慧。”李小川笑了，笑容里没有温度，“他们越老越聪明，能理解宇宙的奥秘、时间的本质、存在的虚无。但他们太老了，无法对任何事产生兴趣。最后他们坐在轮椅里，知道自己掌握了所有答案，但一个问题都不想问。”
河水到了张明的腰际——现在的腰，一个七岁孩子的腰。他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，像套了个麻袋。看守之一，一个一直沉默的男人，突然开口：“我父亲经历过漂流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继续说，眼睛盯着雾气：“他说，最恐怖的不是变年轻，是‘意识到自己在变年轻’。就像做噩梦时知道自己在做梦，但醒不过来。”
张明开始哭了。不是成年人的哭泣，是孩子那种毫无掩饰的、鼻涕眼泪一起流的哭。他想控制，但控制不住。七岁的身体有七岁的反应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他抽泣着说。
“你不是在死，张明君。”李小川的声音变得模糊，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你是在‘从未活过’。”
河水到了脚踝。张明现在看起来大约五岁。他的记忆碎片已经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故事，只有一些感官片段：母亲怀抱的温度（温暖）、裁纸刀的闪光（刺眼）、河水的味道（甜腻的腐败）、女儿的笑声（像铃铛）。
木筏接近最上游。这里的河水几乎是黑色的，黏稠如糖浆。岸边的树木扭曲畸形，枝干像痉挛的手指伸向灰色的天空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，但张明已经不在意了。三岁的孩子在意什么呢？
“最后一站。”李小川说。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，“我做过二十七次漂流护送。从未习惯。”
张明抬头看他。在李小川眼中，张明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幼儿，眼睛大得不自然，脸上还有婴儿肥。
“你会先失去语言。”李小川快速说着，仿佛不说完就没机会了，“然后失去记忆，最后失去‘自我’的概念。当你到达源头时，你只是一具空壳，一具婴儿大小的空壳。然后连那空壳也会溶解，只剩下……”
他没能说完。
河水漫过张明的头顶。这一次，他没有挣扎。
在水下，时间真正逆流了。
他忘记了自己叫张明。
忘记了王科长。
忘记了妻子和女儿。
忘记了想当画家的梦想。
忘记了裁纸刀和血。
忘记了审判和造纸厂。
忘记了漂流和李小川。
最后，他忘记了“忘记”这件事本身。
意识像沙堡一样被潮水抹平。
木筏到达源头——一个不起眼的小水潭，水从地下渗出，清澈得可怕。水潭边已经堆积着几十具小小的骷髅，都是婴儿大小的骨架，精致而脆弱。
看守用长竿将张明的身体捞上来。那已经不是一个身体了，而是一具小小的骷髅，蜷缩成胎儿姿势，手腕上还套着已经松脱的藤蔓。
李小川跪下来，仔细检查骷髅。在头骨的眼窝里，他看见了一点闪光——一颗泪珠形状的晶体，只有米粒大小，透明中带着一丝血色。
“记忆结晶。”他轻声说，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，“这是他杀人的记忆。唯一在逆流中幸存下来的记忆。太强烈的罪恶感，连时间之水都无法完全溶解。”
他将晶体放进一个小玻璃瓶。瓶子里已经有几十颗类似的晶体，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幽幽的微光。
“收集这些有什么用？”年轻的看守问，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恐惧。
李小川站起来，望向河的下游。雾正在散去，可以看见遥远的、色彩鲜艳的下游房屋，像玩具一样不真实。
“总有一天，”他说，“下游的人会想重新长大。当他们厌倦了永恒的童年，当糖不再甜，当积木不再有趣，他们会想要痛苦、想要责任、想要‘意义’。那时候，他们会购买这些记忆晶体，体验别人的罪恶、别人的悲伤、别人的爱。那是唯一的办法——通过别人的回忆，重新变老。”
他转身开始收拾工具，动作机械而熟练。
“但那是违法的……”看守低声说。
“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是违法的。”李小川说，没有回头。
木筏开始顺流返回。回去的速度要快得多，因为时间是顺流的。李小川看着河水，想起自己第一次执行漂流任务时，那个囚犯最后说的话。那是个老妇人，杀死了自己患痴呆症的丈夫。在变成婴儿前，她用最后的成人声音说：
“河流逆流，但我们都在顺流而下。唯一的区别是，有些人面向未来，有些人面向过去。但终点是一样的——我们都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东西。”
河面恢复了平静，仿佛从未有人经过。雾气重新聚集，甜腻的腐败气味再次弥漫。在下游的某个阳台上，一个穿着华服的孩子正为摔碎的玩具哭泣，哭声尖锐而纯粹，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。
而在最上游的造纸厂，另一个囚犯正盯着自己的手，看着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。他正在计算，要多少年的衰老，才能换来理解这一切的智慧。
河水继续倒流。
永远倒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