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村想冲上楼,但野村夫人的声音止住了他:
“木村先生,我们谈谈。”
他转过身。野村夫人示意他坐下。
“中岛给你刀了吧?”她问。
“……给了。”
“但你没死。”野村夫人笑了,“我就知道。你们这种人……总是心软到最后。”
她喝了一口茶。
“我丈夫死的那天,也这样。”她说,“他留了遗书,说去钓鱼。但我知道,他是去河边等死。等一个……能救三个人的时机。”
她放下茶杯。
“你知道他等了多久吗?两年。两年里,他看着斋藤酗酒,看着佐藤偷信,看着中岛越来越沉默。他在算,什么时候才够三个。”
窗外的雨,像是永远不会停。
“最后那天,他跟我说:‘美咲,对不起。我只能救三个。’”野村夫人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我说,那我和艾拉呢?他说……‘你们还没病’。”
她捂住脸,肩膀抽动。
“还没病……”她重复,“所以他宁愿去救三个烂人,也不愿留下来,看着我和女儿长大。”
木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所以我恨他。”野村夫人抬起头,眼睛红肿,“但更恨的是……我理解他。因为如果我是他,我也会做一样的选择。这就是规则最恶毒的地方——它让你连恨,都恨得不纯粹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木村先生,带艾拉走吧。车票在玄关的抽屉里。两张。去北海道的,最远的车。”
木村愣住:“两张?”
“你也是怨引者。”野村夫人没回头,“你留下,这个镇子永远不得安宁。你们一起走,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。也许……能骗过规则。”
“规则骗不过。”
“那就逃。”野村夫人转身,眼神锐利,“能逃多久是多久。让艾拉……多看看这个世界。看看没有数学,没有算计的世界。”
木村站起来,往楼上走。到楼梯口时,他停住:
“野村夫人,您……”
“我饱和了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想掐死我女儿的欲望,每天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但没关系。中岛也是,斋藤也是,佐藤也是——我们四个,够了。”
她微笑:
“你看,数学还是成立了。一个镇子,四个饱和者。但你们走了,我们找不到怨引者,就永远不会触发治愈。我们会烂在这里,烂到死——这是我们的惩罚。”
木村想说些什么,但喉咙发紧。
“快走吧。”野村夫人摆摆手,“在我改变主意之前。”
最后一班夜车,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艾拉靠窗睡着了,头枕在木村的肩上。安眠药的效力还没过,她呼吸平稳,像个普通的孩子。
木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。农田,山林,偶尔闪过的灯火——每一个光点,都可能是一个小镇,一个守着自己秘密的小镇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七岁时,老人临死前摸他的头,说:“孩子,要好好活。”
十九岁时,庇护所的阿姨总把最好的毯子留给他。
二十八岁时,未婚妻在血泊里握着他的手,说:“别哭……要笑……”
他们都不知道。不知道自己的善良,是引火的灯油。不知道自己的死,会换来三个人的救赎。
不知道——这一切,都没有意义。
规则没有意义。治愈没有意义。善恶没有意义。有的只是一串数字,一个算法,一场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、全人类心照不宣的悲剧。
车进了隧道。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木村握紧艾拉的手。很小,很软,还带着孩子的温度。
他想起中岛的话:“让她多活几年。”
想起野村夫人的话:“看看没有算计的世界。”
隧道尽头有光。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——
然后他们冲出了隧道。月光照进来,照亮艾拉沉睡的脸。
木村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轻轻摇醒艾拉。女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:
“木村叔叔……我们在哪?”
“在车上。”木村说,“我们去北海道。那里有海,有雪,有……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”
艾拉坐直身体,看着窗外:“妈妈呢?”
“她……”木村停顿,“她希望你好好活着。”
艾拉沉默了。许久,她轻声说:
“我知道妈妈病了。中岛爷爷也是。还有邮局的叔叔,卖酒的伯伯……他们都在生病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木村:
“木村叔叔,我们走了,他们会好吗?”
隧道又来了。黑暗里,木村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“不会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他们会一直病着,直到死。”
“那……如果我们回去呢?”
车冲出隧道。月光如洗。
“艾拉,”木村握住她的肩膀,“听着。你没有义务救任何人。你的生命,是你自己的。不是药,不是工具,不是数字。”
女孩看着他,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。
“可是,”她说,“如果我的死,能让他们变回从前的爸爸、妈妈、爷爷……那我的生命,不就很有意义吗?”
木村的心脏被狠狠攥紧。
“不要这样想。”他几乎是哀求,“求求你,不要这样想。”
艾拉笑了。那笑容太成熟,成熟得让人心碎。
“木村叔叔,”她说,“其实我早就知道了。从爸爸的日记里。从妈妈的眼神里。从镇上每个人看我的样子里。”
她靠回座椅,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承认。”她轻声说,“不想承认,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诅咒。不想承认,爱我的人,都会生病。不想承认……最好的结局,是我死掉。”
车厢里只有铁轨的轰鸣。
“但如果是这样的话,”艾拉转头看木村,“那我希望,至少能选什么时候死,怎么死,救谁。”
她眼睛里有泪,但声音很稳:
“木村叔叔,我们回去吧。”
他们下车时,天还没亮。小镇沉睡在灰色的晨雾里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木村牵着艾拉的手,走回河边。那个她常喂猫的地方。
“就这里吧。”艾拉说。
木村蹲下来,看着她:“艾拉,你真的想好了吗?”
“嗯。”女孩点头,“我想救妈妈,中岛爷爷,还有……斋藤伯伯吧。佐藤叔叔偷信,但斋藤伯伯想烧店,更危险一点。”
她在算。十三岁,在算自己的命该换谁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