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木村叔叔,”她问,“死了会疼吗?”
木村抱紧她。很紧,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。
“不会。”他撒谎,“就像睡着了一样。”
“那……我会变成星星吗?”
“会。”木村的声音哑了,“你会变成最亮的那颗。”
艾拉笑了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——是那只白猫的项圈,上面挂着个小铃铛。
“这个给中岛爷爷。”她说,“告诉他,我不怪他。”
又掏出一朵压干的花。
“这个给斋藤伯伯。是他家店门口种的。”
最后,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画。画上一家三口,手牵手。
“这个给妈妈。”艾拉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告诉她……我爱她。还有,对不起。”
木村接过这些东西。每一样,都轻得像羽毛,重得像山。
“艾拉,”他说,“也许还有别的办法。我们可以继续逃,逃到天涯海角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艾拉打断他,“然后下一个镇子的人,也会生病。然后我还是会死——死在一个陌生地方,救三个陌生人。”
她擦掉眼泪,露出微笑:
“至少这次,我救的是认识的人。是……我爱的,和爱我的人。”
天边开始泛白。黎明快来了。
艾拉走到河边,转过身,背对着河面。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,她看起来像要飞起来。
“木村叔叔,”她说,“能帮我个忙吗?”
木村知道她要说什么。他知道,这是唯一“干净”的方法——不是被恶意饱和者杀死,而是自杀。这样,治愈依然生效,但不会让任何人手上沾血。
“不。”他摇头,“我不会。”
“求求你。”艾拉的眼睛清澈见底,“我不想让妈妈动手。也不想让中岛爷爷动手。那样……他们会被治愈,但会记得自己杀了我。”
她上前一步,握住木村的手:
“你来。你是陌生人。你动手,他们被治愈后,只会记得我死了,不记得是谁杀的。这样……他们能活下去。”
逻辑。又是逻辑。冰冷、残酷、完美的逻辑。
木村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牵过未婚妻,抱过庇护所的阿姨,接过老人的糖果——现在,要用它来推一个孩子下河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他听见自己在说。
“你能。”艾拉握紧他的手,“因为你也爱我,对吗?所以你会帮我,完成我的心愿。”
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河面上。金红色的光,美得不真实。
艾拉松开手,往后退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脚跟已经悬空。
“木村叔叔,”她微笑,“告诉我一个童话吧。在我睡着之前。”
木村的视线模糊了。他张开嘴,声音破碎:
“从前……有一个小镇。镇上的人都很善良……”
“骗人。”艾拉笑,“说真的。”
“……从前,有一个女孩。她太善良了,善良到……让所有黑暗都想靠近她。但有一天,她变成了星星。从此以后,每当有人抬头看夜空,就会想起——善良不是弱点,是……勇气。”
艾拉点点头。很满意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往后倒去。
木村冲上前,伸出手——
抓住了空气。
扑通。
水花很小。涟漪荡开,一圈,两圈,三圈——然后平静下来。
木村跪在河边,看着水面。看着自己的倒影,看着天空越来越亮,看着——
三个身影,从雾里走来。
野村夫人,中岛,斋藤。
他们站在河边,看着水面,表情从空白,慢慢变成……某种破碎的、人类的痛苦。
野村夫人先跪下来。捂住脸,发出野兽般的呜咽。
中岛看着手里的猫项圈,突然开始干呕。
斋藤捏着那朵干花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。
治愈,完成了。
木村站起来,转身离开。他走过他们身边,没有人看他。他们的世界,已经被罪恶填满——新鲜的、刚长回来的、人类的罪恶。
他走回书店。开门,进去,锁门。
坐在柜台后,看着晨光一点一点照亮书架。
很久之后,他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:
规则一:怨引者死,治愈最近的三名恶意饱和者。
规则二:治愈不可逆转。
规则三:治愈不可传播。
他停笔。然后,在最下面加了一行:
规则零:以上规则,由人类共同遵守,因为承认它的随意性,比接受它的绝对性更加令人绝望。
他折起纸,放进一本书里。那本书的书名是:《如何饲养一只不会死的鸟》。
然后他站起来,打开店门,挂上“营业”的牌子。
阳光很好。镇子醒了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远处,野村夫人家传来持续不断的哭声——那种撕心裂肺的、活人的哭声。
木村坐在门槛上,点了一支烟。看着街上渐渐有了行人,看着邮局的佐藤红着眼睛来上班,看着卖酒的斋藤重新开了店,在门口摆了一盆白花。
数学完成了。
善良死了。
恶意被治愈了。
一切,都按照规则运转。
他抽完最后一口烟,踩灭烟头,回到店里。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旧的诗集,翻到折角的那页:
“光存在,不是为了驱散黑暗。”
“而是为了让黑暗,知道自己是什么。”
他合上书,开始扫地。灰尘在阳光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、死去的星星。
门外,有孩子跑过的笑声。
窗台上,不知谁放了一小束野花。
世界继续运转。
带着它隐秘的、心照不宣的、深入骨髓
恶意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