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我干的！”
“我只是开玩笑！”
“他活该！”
“谁叫她比我好！”
“打死他！”
“去死吧！”
三个孩子开始下沉，河水漫过他们的膝盖、腰部、胸口、脖子。
“爸爸，救救我们！”他们齐声喊。
三个父亲想冲过去，但河水突然暴涨，形成一道水墙。水墙上浮现出无数面孔：王建国、林小宝、刘强、赵磊、孙佳佳...还有更多不认识的孩子，老人，男人，女人
“他们都是因为‘坏水’死去的，”一个声音从水底传来，分不清是谁，“每一滴坏水都会孕育更多坏水。你们的儿女不是开始，也不是结束。”
三个孩子完全沉入水中。
三个父亲同时惊醒，发现自己站在真实的青龙河边，脚已经踏进冰冷的水里。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？怎么来的？完全不知道。
河面平静，倒映着苍白的月亮。
月亮真的是红色的。
六
第二年春天，青龙河进行了清淤工程。工人在河底挖出了令人不安的东西：七具儿童骸骨，从腐烂程度看，死亡时间跨越数十年。最古老的一具可能有三四十年了。
警方介入调查，但大部分已成悬案，只有两具能确认身份：一个是十年前失踪的女孩，一个是五年前失踪的男孩。
法医报告显示，这些孩子死前都遭受过不同程度的暴力。
清淤工程还挖出了一本浸泡多年却依然完整的日记本，属于一个叫陈小豆的女孩——就是当年被张浩抓住看蚂蚁的那个邻居女孩。日记最后一页写着：“张浩说明天带我去看更好玩的东西，我有点怕，但他说如果我不去，就像对蚂蚁那样对我。”
陈小豆在张浩死前一周失踪，警方当时调查过张浩，但没有证据。
日记本被发现时，里面夹着一朵红色小花，鲜活如初。
青龙河清淤后，河水变得清澈，但岸边的植物开始枯萎。不是季节性的，而是从根部开始腐烂，像是被什么从内部腐蚀了。
三个家庭陆续搬离了县城。李明远的父母去了北方，张浩的父母去了南方，周雨薇的父母去了西部。但他们没有逃脱。
李明远的母亲开始像儿子一样，看见红色的月亮。她在新城市的心理咨询中心工作，有一天，一个孩子来咨询，说被老师骚扰。她仔细询问细节，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想起儿子诬陷王老师的情景。她突然尖叫：“你在说谎！我知道你在说谎！”
孩子吓哭了。她被中心辞退。
张浩的父亲开出租车时，有一次深夜载客，客人是个醉汉。醉汉吐在车上，张父要求赔偿，醉汉辱骂并推搡他。那一刻，张父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：“打死他，像打蚂蚁一样。”他抓起车里的扳手，但最后一刻清醒过来，扔下扳手，蹲在地上痛哭。
周雨薇的母亲在超市看见一个女孩，女孩长得像孙佳佳，戴着蝴蝶发卡。她跟踪女孩回家，被女孩父母发现报警。警察询问时，她喃喃自语：“蝴蝶应该还回去，不还回去就永远飞不走了。”
他们开始明白，坏水不会因为离开源头而消失。它已经在他们心里生根，随着血液流遍全身。
那个茶馆老板说得对：坏水会影响所有接触它的人。
青龙河的故事在县城里逐渐变成传说，但每年都有新的版本。有人说在河边看见三个湿漉漉的孩子手牵手走路；有人说听见水里有孩子在争论谁更坏；有人说月圆之夜，河水会倒流，逆流而上的水会带来已经死去的人的记忆。
县里的小学开设了心理健康课，老师会讲一个模糊的故事：关于三个孩子，关于诬陷、暴力和嫉妒，关于一条记得一切的河。
但孩子们私下传的版本更可怕：他们说如果你在青龙河边说谎，第二天舌头会长出水泡；如果你欺负别人，晚上影子会打你；如果你嫉妒谁，梦里会看见红色蝴蝶从你眼睛里飞出来。
最顽固的传闻是：三个坏孩子的灵魂没有离开，他们在寻找替身，寻找同样有坏心思的孩子，拉他们进河，这样自己就能出来了。
没有人知道这是真是假。
但县城里的孩子去青龙河边玩的确实少了。即使去，也不会单独去，不会在天黑后去，不会在月圆之夜去。
河水依然流淌，从山里来，向海里去。
老人们说，每一条河都是大地血管，有的血管里流的是干净的血，有的流的是坏掉的血。青龙河曾经是干净的，但这么多年，这么多事，它已经病了。
“河病了，喝河水的人就会病。”最老的渔夫说，“病在心里，看不见，但比身体的病更可怕。”
他年轻时见过青龙河清澈见底的样子，见过孩子们在河里嬉戏，见过妇女在河边洗衣，见过河水灌溉的稻田金黄一片。
现在他只看河水沉默地流，像一道黑色的伤口，横贯这片土地。
偶尔有红月之夜，他会坐在河边，抽一袋烟，看月亮倒映在水里，真的像染了血。这时他会听见水声，不是水流声，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走出来，湿漉漉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
他从不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看了就再也忘不掉，会一直跟着你，像影子，像记忆，像心里那滴永远抹不去的坏水。
烟斗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，像一只疲倦的眼睛，注视着河流，注视着黑夜，注视着人心深处那片无法清除的淤泥。
河水流啊流，带走了时间，带走了生命，带走了真相。
但带不走那些已经发生的事。
带不走王老师跳楼时脸上的微笑。
带不走林小宝在仓库里最后的眼神。
带不走孙佳佳喉咙肿胀无法呼吸的痛苦。
带不走三个孩子跳河前那一刻，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河水记得一切。
大地记得一切。
只有人，善于忘记。
直到坏水从记忆深处再次涌出，淹没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