愣了一瞬,然后明白了。他割开自己的手掌——不是随意割,而是按照记忆中那插图法阵的起始符号,将血滴在地上,然后用手掌当笔,在火焰烧出的干净地面上,忍着剧痛和失血的眩晕,开始绘制那个复杂的法阵。
陈海(它)察觉到了意图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,整个房间的变异加速。肉壁挤压过来,触须抽打,酸液喷洒。老鬼挥舞着燃烧的布条抵挡,身上多处被腐蚀烧伤。
赵志明画得很快,但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。法阵还差最后几个符号。
“快!”老鬼吼道,他的左臂被一根骨刺刺穿,但他用右手硬生生折断了骨刺。
陈海(它)迈步走来,每走一步,身体就更加扭曲变异,现在已经看不出人形,而是一座由器官和骨骼堆砌而成的、蠕动的小山,上面长满眼睛和嘴。
赵志明画下最后一笔。
瞬间,法阵亮起刺眼的银白色光芒。光芒所及之处,变异肉壁尖叫着退缩、碳化、化为灰烬。陈海(它)被光芒笼罩,发出痛苦与愤怒的咆哮,身体开始崩解,那些不属于它的器官一个个脱落、爆裂。
但它的核心——陈海原本的身体部分——仍在光芒中挣扎,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志明。
“你……阻止不了……本体已经苏醒……月圆之夜……城市将迎来盛宴……所有人……都将成为医师的一部分……”
它的身体彻底崩解,化作一滩冒着黑烟的、蠕动的残渣。石台上的“陈乐”也停止了活动,残躯迅速干瘪、风化,变成一具真正的、安静的尸体。
房间的变异开始逆转。肉壁退去,露出原本的黑色石材。地板恢复坚硬。那些漂浮的器官纷纷坠落,碎裂。
但墙壁上那些蜂巢壁龛里的容器,一个接一个地……睁开了眼睛。
所有的器官,所有的大脑,所有的心脏,所有的眼睛,都“看”向了老鬼和赵志明。
然后,同一个声音,从几百个容器里同时响起,层层叠叠,形成令人疯狂的合唱:
月圆之夜……等待……盛宴……
银白色法阵的光芒开始减弱。赵志明失血过多,晕倒在地。老鬼拖着重伤的身体,爬过去检查他——还有呼吸,但微弱。
老鬼看向石台,陈海已经消失了,只剩地上一滩污迹。他的儿子,陈乐,也终于真正安息,尽管是以如此破碎的方式。
老鬼又看向那些壁龛里的器官,它们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那些眼睛,依然睁着,直直地看着虚空。
他知道,这还没有结束。
法阵只是暂时击退了一个“延伸”,一个“触须”。真正的本体,那个在矿井深处、可能在地幔中、在其他维度的“医师”,已经苏醒。
而月圆之夜,就在三天后。
老鬼用尽最后力气,背起昏迷的赵志明,拖着伤腿,走向那扇正在缓慢关闭的橡木门。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在房间最深处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不是一个形体,而是一个空缺,一个比黑暗更黑暗的轮廓,轮廓的边缘闪烁着非光谱的色彩。
一只巨大的、由无数眼睛组成的复眼,在黑暗中睁开,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门关上了。
螺旋阶梯上,老鬼背着赵志明,一步一血印,向上爬。他的耳朵里还在回响着那器官合唱的声音:
月圆之夜……等待……盛宴……
而在地面之上,城市依然在运转。戏子国王正在电视上发表关于“国家团结与繁荣”的演讲,市民们有的在看,有的在刷手机,有的在计划周末的娱乐。
没有人知道,在他们脚下数百米深处,一个古老的、饥饿的东西已经睁开了眼睛。
三天后,月圆之夜,它将赴约。
而这座城市,就是摆在餐盘上的盛宴。
第一天:伤口与低语
老鬼和赵志明爬出螺旋阶梯时,城市正在下雨。
不是自然的雨。雨滴粘稠,带着铁锈色,落在皮肤上会留下淡红的印记。天气预报说是“工业污染物随降雨沉降”,建议市民避免外出。但老鬼知道这不是工业污染。他尝了一滴雨水,舌尖泛起甜腻与血腥混合的味道——和档案馆里“医师”黏液的气味一样。
他们躲在东区一个废弃的自动洗衣店里。店面早已倒闭,玻璃破碎,洗衣机被拆走,只剩下空壳。但地下室里还有之前流浪汉留下的窝棚,有毯子、蜡烛和一些过期罐头。老鬼用捡来的急救包处理伤口:左臂的贯穿伤感染了,他用酒精清洗时差点疼晕过去;身上多处烧伤和腐蚀伤;右腿被骨刺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。赵志明的情况更糟:肋骨断了至少三根,内出血,加上失血过多,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,发烧说胡话。
“封印……只是暂时的……”赵志明在昏迷中喃喃,“它……在梦里……跟我说话……”
老鬼给他喂了抗生素和止痛药,但效果有限。他们需要真正的医疗救助,但医院和诊所都被监控。任何枪伤、腐蚀伤、异常感染都会触发警报,直接通知“特别处理部门”。
“必须……找到记录者说的……外线联系人……”赵志明挣扎着说,咳出血沫,“只有他们……能把信息送出去……”
“你先别说话。”老鬼用湿布敷在他额头,“我去弄点水和食物,再找点药。”
“不……时间不够……”赵志明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“听我说……理事会……一定在加速准备仪式……月圆之夜……他们需要大量‘原料’……城市里……会有大清洗……”
老鬼沉默了。他想起档案馆里那份“丰收计划”报告。如果“医师”需要整个城市作为盛宴,那么理事会一定会提前“收割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