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候机大厅，塑料座椅反射着惨白灯光，那光是冷的，像冻住的油脂。空气里浮着消毒水和廉价香氛混合的气味，甜得发腥。远藤守提着那个边缘磨出白茬的公文包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板砖接缝处。几只蚂蚁正沿着笔直的灰色水泥线行进，搬运着比它们身体大一些的、闪着不自然金属光泽的碎屑。他的影子被头顶的灯拉得很长，斜斜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，像一滩快要干涸的污渍。）
广播：（声音是经过精密调制的柔和女声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子震颤）尊贵的卓越旅途会员，您的时间价值连城。升级至翡翠VIP，即可优先登机，节省生命中的二十三分钟。每一次提前，都是对未来的精准投资。
（一个穿粉色制服的女人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滑步过来，制服料子发出窸窣的、类似塑料薄膜的摩擦声。她的膝盖弯曲的弧度精确得如同量角器量过，脸上是那种被训练到肌肉记忆的关切。口红是当下最流行的“血氧玫红”。）
女职员：先生，看您等了很久呢。（她的目光落在远藤守磨破的鞋尖上，又迅速抬起）蚂蚁都比您走得快。它们至少知道要去哪里。
远藤守：（没有抬头，声音干涩）我在看它们搬东西。不是面包屑。
女职员：（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变，露出八颗牙齿，牙白得刺眼）哦？那是什么？（她并不真的关心）但您知道吗？如果您成为我们的基础会员，就能在贵宾室享用现烤的可颂，配新西兰黄油。时间啊，先生，时间就是最容易被浪费的顶级食材，而我们帮您把它烹制成美味。（她递过来的平板电脑闪着诱人的莓红色光泽，边缘圆润，握在手里微微发热。远藤的拇指悬在硕大的、绿色的确认键上方，指纹的螺纹在反光中清晰可见，那小小的漩涡里，似乎有个极小的人影在奔跑，越来越远。）您的基础时间账户余额……（她瞟了一眼屏幕上滚动的数字，极轻地啧了一声，快得像错觉）确实值得规划一下了。
远藤守：（拇指终于落下，“叮咚”一声，清脆短促，像微波炉热好一份隔夜便当。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）我小时候，在乡下外婆家等一场雨。等整整一个下午，看云怎么从白变成灰，再变成一种沉甸甸的、饱含雨水的铅色。外婆在檐下择豆角，指甲掐断豆角蒂的“啪嗒”声，和远处隐隐的雷声混在一起。
女职员：（眨动粘贴着浓密假睫毛的眼皮，那睫毛像两把小扇子，投下短暂的阴影）多么……质朴的回忆。（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，调出另一个界面）那您现在可以购买我们的“童年回忆优化套餐”了，VR沉浸式体验七种经典天气，包括昭和三十四年六月那场著名的、持续了三天两夜的雨声，附带青草和湿泥土气味分子包。首次体验九折，还能免费清除原始记忆中的冗余情感部分——比如等待带来的无聊或焦虑，只保留宁静的核心。很划算。
（旁边，一个穿廉价西装、腋下布料已被汗渍浸出深色地图的男人，突然开始用额头撞击旁边的自动售货机。咚。咚。咚。声音闷实。售货机外壳是亚克力的，里面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一排排色彩鲜艳的饮料瓶。随着撞击，瓶子里的液体微微晃动，标签上“瞬间活力”、“忘忧浓缩”的字样也跟着荡漾。男人额头上已经青了一块，皮下渗着血丝，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。周围的人有的低头看自己发光的屏幕，有的眼神放空望着远处登机口闪烁的指示灯，没有人转头，连瞥一眼都没有。那“咚咚”声只是背景噪音的一部分，像通风管的嗡鸣，像广播的余韵。）
西装男：（撞击的间隙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血沫子的腥气）我买了。我买了育儿VIP、精英学区房加速包、中年危机缓冲黄金套餐、职场竞争力续航燃料……（他的声音噎住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像破风箱）可它……它没告诉我，买了“亲子高效陪伴模块”后，女儿会看着我，像看一个按程序说话的陌生人。她问我：“爸爸，你的‘温情表情包’过期了吗？你的眼睛在笑，但嘴角没动对位置。”
（远藤守看着自己平板屏幕上跳出的“开通成功”字样，以及随之弹出的一个小小的、旋转的金色沙漏图标。他感到脚底升起一阵轻微的、虚脱般的麻意，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脚心被抽走了少许。）
女职员：（笑容加深，眼角的细纹堆积起来）恭喜您！您已成功开通“人生捷径通票”。现在，请跟随地面绿色箭头指引，前往三号通道进行首次生命节流优化。祝您轻装前行。
（三号通道的入口毫不起眼，藏在一条巨型盆栽发财树后面。地毯是暗红色的，厚得吸走了所有脚步声，走上去像踩在凝固的血块上。墙壁是米白色的，但灯光是冷调的，让那白色看起来像旧骨。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镶着细金属框的画：第一幅，一群西装革履的蝗虫，复眼闪着无机质的光，正用精巧的镀金镰刀收割麦田，麦穗是无数金色的怀表，表盘上的数字在微微发光；第二幅，蜂巢结构的办公楼格子间里，每一只蜜蜂都戴着微型耳机，翅膀高速震动出残影，身下的六边形格子里不是蜂蜜，而是流淌着荧光的数字流；第三幅，一只羽毛黯淡的乌鸦，站在堆成山的、已经停止走动的各式钟表上，歪着头，喙尖正啄食一块破碎的表盘玻璃。）
专员：（坐在一张毫无特色的白色桌子后面，穿着浅蓝色衬衫，打着深蓝色条纹领带，口罩遮住下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、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）请坐。脱鞋，放在这边篮子里。
（远藤守的皮鞋很旧，鞋带磨得起毛。他慢慢脱下，袜子是灰色的，右脚大脚趾处有一个破洞，苍白的脚趾露出来，皮肤有些皱，像在水里泡久了，又像是未发育完全的幼虫，怯生生地探看着这个世界。专员戴上一次性薄膜手套，那手套在他手上发出“啪”的轻响。他用两个冰凉的、像大型订书机似的金属仪器夹子，轻轻卡在远藤的脚踝上。触感不是尖锐的冰冷，而是一种缓慢渗入的、吸走热量的凉。）
专员：（眼睛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波形图）第一次节流可能有些眩晕，属于正常现象。我们从哪里开始抽呢？（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）系统推荐从小学三年级下学期抽起。根据大数据分析，那一年您养的金鱼死了，您为此产生了持续四天的非必要悲伤，净亏损七十二小时高浓度情感波动，且后续无任何积极产出。是高性价比的冗余段。
远藤守：（脚踝上的仪器开始发出低低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，像远处变压器的声音）不能抽更早的吗？更早的……没什么用的时间。
专员：（手指快速划动，停住，屏幕上显示出一段平缓的、几乎没有波峰的曲线）啊，这里……您五岁那年，夏秋之交，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曲线处于极低活跃状态。（他抬起眼皮，看了远藤一眼）深度追溯显示，主要活动是观察一只蜗牛爬过外婆家的旧篱笆。顶级冗余。抽掉这部分，您会立刻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，像卸下了书包里背了很久的、浸了水的石头。而且，（他语气平淡地补充）这段记忆的感官细节丰富，在“源时光”黑市上，这类童年未受污染的‘纯观察记忆’收购价一直很稳定。
（仪器发出的嗡鸣声调变高了一些。远藤守看见自己左腕上那块父亲留下的旧机械表，秒针突然停顿，然后开始颤颤巍巍地倒着走。表盘玻璃内侧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慢慢凝结出一层极细的白雾，然后聚成细小水珠，一颗，两颗……沿着玻璃内壁缓缓滑下，留下一道道短暂的水痕，像有人在里面温热的、疲惫地呼吸。他的小腿肚传来一阵奇异的酸软感，不痛，但空落落的。）
远藤守：（目光有些失焦，喃喃地）那只蜗牛……背上的花纹，是褐色的，螺旋的中间颜色深些，像……像干了的酱油渍。下雨前，它会爬到篱笆最高的那根竹竿上，触角伸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