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员：（已经松开了仪器夹子，正用消毒湿巾擦拭金属探头。那湿巾带着强烈的酒精味，冲淡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、远藤守回忆里泛起的潮湿泥土气。）记忆绒毛会自然脱落，情感附着层也会在三到五个工作日内降解完毕。您可以起来了。下一位！
（远藤守穿鞋的时候，手指有些僵，那个破洞似乎比刚才大了一点。他站起身，轻微地晃了晃，脚下暗红色的地毯柔软得让人心生不安。穿过通道转弯处时，他撞到了一个女人。女人很瘦，穿着宽松的米色针织衫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。襁褓是高级的云朵棉材质，贴着可爱的卡通贴纸。但襁褓里裹着的不是婴儿，是一个长方形的、乳白色的电子设备，正面是一个巨大的液晶屏，鲜红的数字正在跳动倒计时：00:47:22。数字每一秒减少，都发出几乎听不见的、尖锐的“滴”声。女人机械地、有节奏地轻轻摇晃着手臂。）
女人：（眼睛下有浓重的青黑，眼神飘忽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）生育钻石VIP送的……说能精确规划最佳产假时长，误差不超过两分钟。可它一直在响，一直在响……喂奶时间，换尿布时间，亲子互动优质时间……（她突然把襁褓抱近耳朵，仿佛在听里面的声音）你看，它现在在提示，距离“培养未来领导力潜能早教窗口期”还有十七分钟。可我的‘高效母亲精力胶囊’今天份额用完了……用完了……
（她抱着那个嘀嗒作响的襁褓，慢慢滑坐到墙角，把脸贴在冰冷的、印着抽象花纹的墙纸上。远藤守绕开她，走进候机区域。这里异常宽敞，挑高极高，像个巨大的圆形剧场。中央立着一棵通体镀金的、枝叶繁复的树，在顶灯照射下反射着富丽堂皇却又冰冷的光。铁铸的枝条上，挂满了成千上万个指甲盖大小、正在播放的屏幕，像一种诡异的电子果实。播放的内容五花八门：快速成功学演讲片段、奢华旅行剪辑、完美家庭笑脸拼贴、最新的身体机能优化广告……树下围坐着许多人，都仰着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属于自己账号绑定的那一块小屏幕，虹膜上映出快速闪烁的光影。他们的脖颈维持着同一个角度，显出一种僵直的虔诚。）
老人：（坐在一个带软垫的椅子上，对着身旁的空座位，用聊天般的语气说着）我买了那个“孝子亲情无忧套餐”，铂金版的。儿子每年回来两次，每次三小时，时间安排精确到分钟，对话主题提前一周由情感顾问规划好，保证气氛融洽，记忆点正面。（他干瘪的嘴角扯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）上个月，他给我升级到了“临终关怀加速尊享模式”，一次性结清未来二十年的探视和关怀额度，打了折，还送了一次“身后数字遗产整理”。（老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真皮接缝）效率真高啊。现在我连……连他眉毛中间那道小时候磕破留下的小疤，是在左边还是右边，都想不起来了。屏幕里的他，眉毛总是修得很整齐。
（头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、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。几只羽毛黑得发蓝的乌鸦飞了进来，熟门熟路地停在金树的某些枝丫上。它们歪着头，用喙精准地啄食着那些小屏幕边缘裸露的细小线路。偶尔啄出一点小火花，闪着蓝白色的光，像磷粉般簌簌落下，落在树下人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，他们也浑然不觉。）
青年：（突然从后排站起来，动作有点猛，带倒了旁边的行李箱。他一把扯开自己的条纹衬衫，纽扣崩飞了几颗）看！你们看啊！我买了“事业线深度优化套餐”！这伤口愈合得多好！多干净！（他的胸口，从锁骨到胸骨柄的位置，真的有一道长长的、缝合精美的痕迹，但不是肉色的伤疤，而是一道泛着金属冷光的拉链。拉链的齿粒细密，拉环是一个小小的、雕刻着公司徽章的银片。他颤抖着手，捏住拉环，往下拉开了一小段——缝隙里，隐约可见的不是血肉，而是紧密咬合的、缓缓转动的微小齿轮，和几丝流动的、荧蓝色的光。）只要……只要我再充一级VIP，就能装上最新款的心脏涡轮增压模块，泵血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，熬夜攻关连续七十二小时都不会心悸！（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，却带着哭腔）谁要试试？谁要看看我的未来有多强劲？！
（他的声音被一阵更加响亮的、覆盖全场的广播音效切断。那音效是一段欢快却空洞的电子乐。）
广播：（女声依旧柔和，但语速加快了一点点）抱歉通知各位贵宾，由于时间流局部拥堵及部分航段存在“记忆乱流”，SC447航班将延迟起飞。预计延迟时间为四小时十五分钟。延迟时长将按比例折算为各位账户内的“耐心与宽容积分”，累积到一定数额，可在航站楼内纪念品商店兑换限量版麻木糖果，或抵消部分未来服务的情绪波动手续费。感谢您的理解与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