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人群没有骚动,只是发出一阵低低的、近乎统一的叹息,像冬天的风吹过一片干枯的、密集的芦苇荡。有人低头查看自己账户里新到账的“耐心积分”,脸上露出算计的神情。远藤守走到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。窗玻璃异常洁净,像不存在一样。外面是机场的停机坪,灯光照亮一片有限的范围。一架标着模糊航空公司Logo的飞机正在装运行李。传送带缓缓地将货物运入打开的货舱门。但那不是普通的行李箱,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、密封的透明罐子。罐子里装的不是固体,而是某种雾状的、颜色各异(有的灰白,有的暗红,有的带着金色星点)、缓慢流动旋转的物质。每个罐子上都贴着复杂的标签和条形码。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,操作机械臂,动作小心至极。)
地勤员:(对着耳麦,声音透过玻璃,隐约传来)三号臂,轻点!轻点!那罐装的是#REF!钢琴大师藤原康隆的最后一场独奏会记忆精华,附带演出前半小时的“演出焦虑巅峰体验”,易碎品!旁边那罐,对,标着‘初恋未遂’的,纯度一般,但量大,可以混装……那边的‘中年离职顿悟’系列,按苦涩程度分好类,别弄混了!
(远藤守感到口袋里的个人终端在震动,一下,两下,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固执。他掏出来,冰冷的塑料壳边缘硌着手心。屏幕亮起,是母亲发来的加密等级为“日常”的电子信。他点开播放,母亲的声音传出来,那是经过“老年慈祥音色优化包”处理过的声音,温暖,平静,略显失真。)
电子信语音:守,妈妈最近买了那个“临终无痛回忆精选包”,挑来挑去,还是选了你七岁那年夏天,我们一起去乡下,晚上看烟火大会的片段。很清晰呢,连你手里那支苹果糖上反射的、五颜六色的光都看得清清楚楚,你当时的笑声……(传来细微的、像是翻找资料的电子音)哦,这里备注了,笑声片段因版权原因,替换为标准化‘孩童愉悦音效0703’。(声音继续)就是……是不是太短了?套餐只包含三分钟的高清核心记忆。妈妈想再看看你后来长大的样子,中学、大学……可是增值服务太贵了,跨年龄记忆桥接要额外收费,而且‘青春期叛逆记忆’和‘求职焦虑记忆’都被列为负资产,需要额外支付清理费才能打包查看……(语音在这里被强制切断,发出一声短促、尖锐的“嘀——”,像一滴水落入深不见底的、干燥的井,回声被迅速吸收。)**
(远藤守盯着暗下去的屏幕,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上映出自己模糊的、扭曲的脸。他转过身,开始往回走,但并不是走向登机口。他走过一个闪着霓虹灯招牌的“记忆典当与再融资柜台”,一个看起来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正红着眼睛,对着摄像头描述自己初恋的第一个吻发生的具体时间、地点、天气和对方嘴唇的触感,柜台后的评估师一边记录一边摇头,似乎对某些细节的“情感浓度估值”表示不满。他走过“情绪快速充值站”,穿白大褂、戴着护目镜的工作人员,正用长长的针管,从不同颜色的罐子里抽取液体,注射进排队顾客的太阳穴,一位顾客刚被注射了亮粉色液体,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标准而巨大的笑容,但眼神依然空洞。他走过一排“睡眠与梦境回收箱”,绿色的箱体像巨大的邮筒,人们排队将一根吸管般的接口贴在眉心,将自己昨晚的梦导出,箱体上的指示灯闪烁,分类显示着:“寻常焦虑梦(回收价值低)”、“带性暗示梦境(可提炼为基本愉悦感)”、“涉及已故亲属的梦(需特殊处理,收费)”。)
(他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区域,那片塑料座椅。那几只蚂蚁还在,但队伍更长了。它们现在搬运的不再是起初看到的金属碎屑,而是一种极微小的、半透明的、类似结晶盐粒的东西,在灯光下偶尔折射出七彩的光。一只体型稍大的蚂蚁停下脚步,抬起前半身——在它那复眼构成的、无法解读的头部光影中,远藤守产生了一种强烈的、荒诞的错觉:那张“脸”的轮廓,与他小学时那位总是板着脸、用圆规尖敲黑板的班主任,惊人地重叠了。)
蚂蚁:(没有声音,但一段意识流般的信息,直接、冰冷地插入远藤守的脑海)远藤君,你的时间应用题,还没有交。如果火车A以每小时‘基本幸福’的速度行驶,火车B以‘同辈压力’产生的加速度追赶,忽略‘原生家庭阻力’和‘突发疾病故障’等因素,请问,何时能在名为‘社会认可’的车站追上A?你的解题过程呢?空白,就是浪费。
远藤守:(嘴唇动了动)我不知道。我忘了公式。也忘了……火车应该开往哪里。
蚂蚁:(信息流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惋惜)那就购买一份“人生标准答案保险”吧。覆盖从入学到退休主要里程碑的优化路径。首年保费很实惠,只需割让你对夏天午后蝉鸣的全部记忆,以及与之关联的“无目的性发呆”潜能。支持分期支付,用你未来的“惊喜感额度”抵扣。
(远藤守闭上眼睛。黑暗降临,但并非纯粹的黑。黑暗中,浮现出一个小小的、穿着旧短裤的背影,蹲在爬满牵牛花的破旧篱笆前。篱笆是竹子的,被雨水浸成深褐色。那只蜗牛正缓缓挪过一根竹节,它伸出的触角湿漉漉的,顶端的小黑点好奇地探向一片从叶隙间漏下的、颤动的阳光光斑。世界充满了声音:远处池塘模糊的蛙鸣,风吹过玉米叶沙沙的响,隔壁农户隐约的收音机戏曲声,外婆在屋里切黄瓜,刀落在案板上规律而沉稳的“笃、笃、笃”……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、草木汁液味、晒过的棉被味道。那个世界是完整的,笨重的,充满了无用的细节和缓慢的节奏,没有被抽干、压扁、镀上金、贴上条形码、标好价格,也没有“滴滴”作响的倒计时。这种完整的感知,此刻带来一阵尖锐的、近乎生理性的心痛。)
(他猛地睁开眼,幻觉消失。候机大厅的灯光依旧惨白。他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他不再看任何指示牌,径直走向远处那扇标着“出口”的、散发着幽幽绿色荧光的门。门看起来很普通,像是工作人员通道。门边,一个穿着剪裁合体黑制服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身姿笔挺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胸口别着的乌鸦形状徽章,鸟喙部分似乎是用某种深色宝石镶嵌的,在绿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等待已久。)
黑衣男:先生,出口需要“终极离场通行证”。您可以用您剩余所有的时间资产进行兑换——包括您此刻正在经历的、犹豫不决的这十一秒,它的纯度很高,因为充满了毫无产出的痛苦彷徨。
(远藤守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黑衣男的瞳孔很黑,很深。在那双瞳孔的倒影里,远藤守看到的不是自己,而是无数个叠在一起的、模糊的身影:提着磨白边的公文包的男人,抱着嘀嗒作响的电子襁褓的女人,胸口装着拉链的青年,对着空座位说话的老人,盯着小屏幕的无数张脸……他们像潮水一样,在这座巨大、明亮、无菌的机场大厅里缓慢而永无止境地循环流动,汇入不同的通道,登上不同的航班,前往一个又一个名字诱人却本质相似的“下一站”。而在黑衣男瞳孔倒影的上方,天花板的阴影深处,更多的乌鸦静默地栖息着,它们缩着脖子,眼睛亮得瘆人,耐心等待着,等待着某个屏幕突然熄灭,等待着啄食那些因过度透支、时间账户彻底清零而骤然停滞的人生所残留的最后一点“信息残渣”。)
(远处,登机广播再次响起,这一次,女声的语调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温柔,和一丝不容错辨的、金属般的残忍。)
广播:最后一次呼叫,前往“无憾彼岸”的NH-999次永恒航班即将起飞。请尚未兑换“终极遗忘保险”与“记忆格式化服务”的旅客,务必抓紧时间,前往16号特别柜台办理。祝您旅途愉快,愿您的余生,每一秒都物有所值。
(远藤守的左手,慢慢地、颤抖着,抬起来,伸向自己左胸内侧的口袋。那里,除了陈旧衬衫布料下自己微温而空洞的心跳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做出了一个掏取东西的动作,缓慢,郑重,仿佛那东西沉重无比。他的手指在虚空里捏住了什么,然后,手臂伸直,将那团“虚无”递向黑衣男。他的动作那么自然,那么轻巧,又那么绝望,仿佛这个动作在他生命中被预演了千百遍,仿佛他早就知道,在这座精密运转的巨大机器里,自己最后能支付的、唯一还能被称为属于自己的东西,不过就是一个姿态,一个承认被掠夺殆尽的、虚无的姿态。)
(黑衣男没有丝毫诧异,他同样郑重地伸出双手,掌心向上,接过那团“空气”,仿佛它真的有重量和体积。他甚至微微颔首,像是在完成一项古老的仪式。然后,他侧身让开。绿色的门无声地向内滑开。门外,不是城市街道,不是停车场,不是天空——是另一条更长、更幽深、铺着同样暗红色地毯的通道。通道两侧的墙壁无限延伸,消失在视野尽头。而在那尽头,隐约可见另一片璀璨得令人目眩的灯火,另一座机场宏伟的轮廓,以及另一群如同微尘般、提着行李、目光呆滞地望向地面的候机人剪影。)
(门在远藤守身后缓缓合拢,厚重而无声,隔绝了身后那个大厅里所有的光影与声响。在门缝即将彻底闭合的前一瞬,他听见——或者说,他感觉到——候机大厅中央,那棵挂满闪烁屏幕的金色铁树上,所有的乌鸦,齐齐地、满足地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喑哑的啼叫:“死啊——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