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肉记
李桂芬:王师傅,补鞋。
王瘸子:(头也不抬)放那儿。
(李桂芬没放,站着。王瘸子正在钉一只女式高跟鞋的后跟,锤子落下时,鞋跟渗出一滴暗红色液体,落在报纸上,晕开。他没擦。)
李桂芬:也补补肉。
(王瘸子停锤。三秒。继续敲。)
王瘸子:今天不补肉。
李桂芬:菜场老孙说的,你这儿能补。
王瘸子:老孙舌头烂了。
李桂芬:他舌头没烂。昨儿还尝了我的咸菜,说咸得正。
王瘸子:(放下锤子,抬眼)哪儿?
李桂芬:(撩起左袖)胳膊肘。磨破了,三十年没长好。
(她伸出小臂。肘部皮肤像旧轮胎,中央有个铜钱大的洞,洞边缘光滑,深约半指,洞里是暗粉色,无血,无脓,无味。)
王瘸子:多久了?
李桂芬:记不清。打从我嫁过来就有。不疼,不痒,就是不长。
王瘸子:补不了。
李桂芬:老孙说你给他补过脚后跟。他那裂口,生下来就有,四十年,你补上了。
王瘸子:(点烟)老孙付了三条烟。
李桂芬:(从篮里摸出个玻璃罐)我带了咸菜。今年新腌的,脆。
(王瘸子盯着罐子。咸菜在盐水里泡得发白,根须像无数小手。他接过去,放桌下。)
王瘸子:躺床上。
(李桂芬躺到角落的行军床上。床单上有褐色污渍。王瘸子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个铁盒,打开,里面是灰白色膏体,闻着像鱼腥混着石灰。他用刮刀挖出一块,填进李桂芬肘部的洞里。)
李桂芬:凉飕飕的。
王瘸子:别动。
(膏体遇体温,开始膨胀,溢出洞口。王瘸子用掌心压住,顺时针揉。李桂芬闭眼。)
李桂芬:我男人肩膀也有个洞,锁骨下面,小时候捅的。能补吗?
王瘸子:一个洞一罐咸菜。
李桂芬:他抠门,舍不得。
王瘸子:那就不补。
李桂芬:可那洞淌水。清亮亮的,一天淌一小酒杯。我说你这身子漏了,他笑,说漏了好,轻快。
(膏体停止膨胀,表面开始凝固,变成类似皮肤的质地,但比周围皮肤光滑,像新生儿屁股。)
王瘸子:好了。
李桂芬:(坐起,摸肘部)真长上了。这什么药?
王瘸子:补鞋的胶。
李桂芬:你逗我。
王瘸子:没逗。鞋破了要补,肉破了也一样。都是皮子。
(李桂芬盯着他看了会儿,放下袖子,起身。走到门口,回头。)
李桂芬:王师傅,你这腿……
王瘸子:天生的。
李桂芬:哦。那你这儿,能补别的吗?心里缺了块儿,能补吗?
王瘸子:心里缺了,得找扎纸人的张瞎子。我只会补皮子。
(李桂芬走了。王瘸子从桌下拿出咸菜罐,打开,夹出一根,放嘴里嚼。嚼得很慢。灯光暗了一瞬,又亮起时,墙上的霉斑似乎移动了几厘米。)
(三天后。楼道。李桂芬遇见了扫大街的赵铁蛋。赵铁蛋靠着锈蚀的楼梯扶手,在吃馒头,就着自来水。)
李桂芬:赵哥,吃午饭呢?
赵铁蛋:嗯。你胳膊好了?
李桂芬:(下意识摸肘)好了。你也知道?
赵铁蛋:这楼里谁不知道。老孙的脚,刘寡妇的额头,现在加上你的胳膊肘。王瘸子手艺好。
李桂芬:他腿真是天生的?
赵铁蛋:不是。他自己敲断的。
李桂芬:啥?
赵铁蛋:二十年前的事儿了。那时候他还能走道儿。后来不知咋的,自己拿榔头把膝盖敲碎了。送去医院,大夫说接不上,就瘸了。
李桂芬:为啥呀?
赵铁蛋:他说腿里有东西在长。不敲碎,那东西就顺着腿爬上来,爬到心口,人就没了。
李桂芬:什么东西?
赵铁蛋:他没说。反正敲碎后,那东西就不长了。瘸是瘸了,命保住了。
(楼上传来小孩哭声,短促,像被掐断。赵铁蛋继续啃馒头。)
李桂芬:赵哥,你身上……有洞吗?
赵铁蛋:(掀起衣服)腰子上一个,透光的。
(他侧身。后腰确实有个洞,拳头大,能看到对面楼道的窗户。洞边缘光滑,无血。)
李桂芬:不补?
赵铁蛋:补啥。通风,凉快。
李桂芬:王师傅说,心里缺了得找张瞎子。你找过吗?
赵铁蛋:张瞎子去年死了。死前说,他扎了一辈子纸人,最后发现自己也是个纸人。你猜他咋死的?
李桂芬:咋死的?
赵铁蛋:胸口破了个大洞,不是人掏的,是自己慢慢烂开的。烂到能看见脊梁骨,还没断气。最后是饿死的,因为饭喂进去,从洞里漏出来了。
(李桂芬打了个寒噤。赵铁蛋吃完馒头,拧上水龙头。)
赵铁蛋:对了,你咸菜还有吗?我嘴里没味。
李桂芬:明天给你带点儿。
赵铁蛋:多带点。最近不知咋的,吃啥都不咸。
(一周后。菜市场收摊后。李桂芬在摊位上整理剩下的咸菜疙瘩。孙二婶提着空篮子过来,脸色发青。)
孙二婶:桂芬,见着我家老孙没?
李桂芬:没。咋了?
孙二婶:两天没回家了。昨儿个说去王瘸子那儿补补,再没回来。
李桂芬:补哪儿?
孙二婶:舌头。他说舌头根儿烂了,尝不出咸淡。我说舌头咋补?他说王瘸子有办法。
(一阵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烂菜叶,贴到孙二婶裤腿上,像绿色的疮。)
李桂芬:去王师傅那儿找过?
孙二婶:门锁着。敲不开。
李桂芬:报警没?
孙二婶:报了。警察来看了一眼,说成年人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,不管。还说我男人说不定跟哪个相好的跑了。
(李桂芬放下咸菜。两人沉默。远处路灯下,王瘸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手里提着个黑色塑料袋。)
孙二婶:王师傅!
(王瘸子停下,没转身。孙二婶追上去。)
孙二婶:见着我家老孙没?
王瘸子:没。
孙二婶:他说来找你补舌头。
王瘸子:来了。补不了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