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二婶:去哪儿了?
王瘸子:不知道。
(王瘸子继续走。塑料袋很沉,底端被撑出个方形轮廓。)
李桂芬:(小声)袋子里是啥?
孙二婶:像……像块砖。
(两人对视一眼,没敢再问。王瘸子消失在巷子拐角。孙二婶突然抓住李桂芬的手。)
孙二婶:桂芬,你实话告诉我,你胳膊上那洞,真是磨破的?
李桂芬:……是。
孙二婶:放屁。我胳膊肘上也有个洞,跟你一模一样。这楼里好多人都有。不是磨的,是长出来的。像……像蘑菇长出来以后,把土顶开了,留下的坑。
李桂芬:啥意思?
孙二婶:意思是我们身上长的不是洞,是反着的肉。肉从里面长出来,顶破皮,然后……然后不知道去哪儿了。只留下个洞。
(李桂芬感到肘部发痒。她没敢挠。)
李桂芬:那王师傅补的是啥?
孙二婶:补的是皮。里面的肉,他补不了。
李桂芬:里面的肉去哪儿了?
孙二婶:不知道。但老孙说过一句话,我原先没懂。他说:“咱们这身子,是个筛子。好东西都漏走了,只剩个壳儿。”我问他啥好东西,他说:“年头儿。”
(第二天清晨。李桂芬去给赵铁蛋送咸菜。在楼道口看见一堆人围着。挤进去,是赵铁蛋躺在地上,睁着眼,没动静。扫帚倒在一边。)
李桂芬:赵哥?赵哥!
(赵铁蛋没反应。有人探他鼻息。)
路人甲:没气了。
路人乙:咋死的?
路人丙:看腰上。
(有人掀起赵铁蛋的衣服。后腰那个洞扩大了,现在有脸盆大。洞穿整个躯干,能看见地面的水泥。洞边缘依然光滑,无血。透过洞看,他像个空心的石膏模型。)
李桂芬:叫救护车!
路人甲:叫了。但这样儿……还能救吗?
(没人回答。李桂芬蹲下,手在赵铁蛋眼前晃。眼球一动不动,瞳孔散大。她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东西——半根没吃完的咸菜,掐得死死的。)
(救护车来了,又走了。说人早死了,直接拉殡仪馆。警察来做笔录,问了几句,也走了。人群散开。李桂芬站在原地,看地上那滩人形轮廓。阳光照过来,轮廓慢慢变淡,像被地面吸收了。)
(下午,她去了王瘸子的地下室。门虚掩着。推门进去,王瘸子不在。工作台上摆着那个黑色塑料袋,敞着口。里面不是砖,是个油纸包。李桂芬打开油纸包。)
(里面是舌头。人的舌头,暗红色,已经干了,表面有层白色霉斑。舌根处被整齐切断。旁边还有个小纸包,里面是灰色粉末,闻着像咸菜缸底的盐卤。)
(她跑出去,在巷口撞见孙二婶。孙二婶在哭。)
李桂芬:二婶,老孙……
孙二婶:找到了。在河滩上。没舌头,没内脏,就一张皮,裹着骨头。警察说是谋杀,但找不到凶手。
李桂芬:我知道凶手。
(孙二婶愣住。李桂芬拉她回地下室,给她看舌头。孙二婶盯着舌头,没哭,反而笑了。)
孙二婶:不是王瘸子杀的。
李桂芬:那是谁?
孙二婶:是老孙自己。你看舌根这儿,不是切碎的,是……是磨烂的。像用砂纸一点点磨掉的。
李桂芬:他为什么……
孙二婶:因为他尝不出味儿了。不,不是尝不出,是尝到的味儿不对。昨天他跟我说:“咸菜是臭的,米饭是腥的,水是辣的。”他说他舌头坏了,得换新的。
(李桂芬想起赵铁蛋说“吃啥都不咸”。她冲出门,跑到菜市场自己的摊位,抓起一把咸菜塞进嘴里。嚼。只有淡淡的涩味,没有咸味。)
(她愣在那儿。孙二婶跟过来。)
孙二婶:你也尝不出了,是不是?
李桂芬:我……
孙二婶:这楼里,这条街上,这个城里,好多人都在慢慢尝不出味儿。先是咸淡,然后是甜苦,最后连烫和凉都分不清。但没人说,因为说了也没用。王瘸子能补洞,补不了舌头。
李桂芬:这到底怎么回事?
孙二婶:我奶奶死前跟我说过。她说人活着,是靠“年头儿”撑着。一年有一年的味儿,十年有十年的劲儿。咱们这儿,年头儿断了。
李桂芬:什么意思?
孙二婶:意思是,咱们可能……可能已经死了很久了。只是没埋。
(夜晚。李桂芬又去了地下室。王瘸子回来了,在喝酒,就着一小碟花生米。)
李桂芬:赵铁蛋死了。
王瘸子:嗯。
李桂芬:老孙也死了。
王瘸子:嗯。
李桂芬:他们身上的洞……是你补过的。
王瘸子:洞不是我弄的,我只是补上。
李桂芬:洞是怎么来的?
王瘸子:(倒酒)你听说过“不老”吗?
李桂芬:长生不老?
王瘸子:不是长生,是不老。意思是,你不会长大,不会变老,伤口不会愈合,但也不会恶化。你停在那儿了。停在你最后一次“有年头儿”的时候。
(李桂芬想起胳膊肘上的洞,三十年没长好。)
李桂芬:我们……都不老?
王瘸子:这条街都是。这个城可能也是。
李桂芬: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王瘸子:不知道。我来的时候就这样。我问过老孙,他说打他记事起就这样。他问过他爹,他爹也说打记事起就这样。
李桂芬:所以我们都死不了,但也活不好?
王瘸子:不是死不了。是“死”的方式不一样。赵铁蛋那样,叫漏空了。老孙那样,叫磨没了。还有的,是慢慢变成石头,变成木头,变成咸菜缸里的卤水。
李桂芬:你呢?你为什么敲断自己的腿?
王瘸子:(撩起裤腿)你看。
(他的膝盖以下,小腿是木质的,纹理清晰,脚是石雕的,五趾分明。)
王瘸子:它在变。我不想变成石头人,就敲碎它,换成木头。木头比石头慢。
李桂芬:你为什么帮我们补洞?
王瘸子:补上,能慢一点漏。洞越多,漏得越快。漏完了,人就没了。
李桂芬:年头儿……怎么续上?
王瘸子:续不上。年头儿断了就是断了。像咸菜缸,卤水坏了,再怎么腌,也是臭的。
(李桂芬感到一阵窒息。她想起赵铁蛋腰上的洞,老孙的舌头,自己胳膊肘三十年不愈的伤口。这一切突然有了意义——一个恐怖的意义。)
李桂芬:那咱们……就这么等着漏完?
王瘸子:还有个办法。
李桂芬:什么?
王瘸子:搬家。搬到还有年头儿的地方去。
李桂芬:哪儿还有年头儿?
王瘸子:不知道。我找过,没找到。可能咱们这儿,是最后一块儿了。
(他喝完最后一口酒,起身,开始收拾工具。)
王瘸子:你走吧。我要关门了。
李桂芬:你去哪儿?
王瘸子:去补个更大的洞。
(