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李桂芬站在河边。河水漆黑,像石油。河对岸是新城区,高楼大厦,灯火通明。她能看见那边的人在走动,在笑,在生活。但她过不去。桥早就断了,断口处有铁丝网,挂着牌子:“禁止通行”。)
(她转身往回走。街道空无一人。两旁的店铺都关着,卷帘门生锈。只有她的脚步声。)
(回到楼道,碰见孙二婶。孙二婶在烧纸钱,火盆放在家门口,火焰是蓝色的。)
李桂芬:给谁烧?
孙二婶:给我自己。
(李桂芬没说话。她走过去,蹲下,也拿起一叠纸钱,放进火盆。蓝色火焰跳起来,映在两人脸上,像鬼火。)
孙二婶:我昨晚做梦了。梦见我小时候,胳膊肘摔破了,流血,疼得哭。我妈给我涂红药水,说:“别怕,几天就好。”后来真的好了,连疤都没留。
李桂芬:那只是个梦。
孙二婶:嗯。但梦里那个疼……真好。疼,说明还活着。
(纸钱烧完了。蓝火焰熄灭,留下一堆白灰。风一吹,散了。)
孙二婶:王瘸子走了。
李桂芬:去哪儿了?
孙二婶:不知道。留了张字条,说去补个最大的洞。再也没回来。
(李桂芬想起王瘸子说的“更大的洞”。她突然明白是什么了。)
(第二天,她爬上楼顶。这是城中村最高的楼,七层。站在边缘,能看见整个老城区——一片灰蒙蒙的低矮建筑,像巨大的坟墓。而在远处,新城区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另一个世界。)
(她闭上眼,往前迈了一步。)
(没有坠落感。)
(睁开眼,她还在楼顶。脚下是虚空,但她没掉下去。她就那么站着,站在空气中,像站在透明的玻璃上。)
(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开始变得透明,能看见里面的骨头——骨头也是透明的,像水晶。)
(她笑了。)
(原来最大的洞,是这个城。这个停在时间里、不会老也不会死、只会慢慢漏空的城。而他们,都是洞里的灰尘。)
(风吹过来,她的身体开始消散,像沙雕一样,一粒一粒被吹走。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,那两只眼睛看着新城区,看着那些还有“年头儿”的人在生活。)
(然后,连眼睛也散了。)
(楼顶上空无一物。只有远处新城区的喧嚣,隐隐约约传过来,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。)
(而在这座死城的每一个角落,同样的消散正在发生。悄无声息,没有痛苦,没有告别。就像咸菜缸里的卤水,慢慢蒸发,最后只剩下一层白霜。)
(那是年头儿最后的痕迹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