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瘸子蹲在破马扎上,敲打一只女式皮鞋。鞋摊招牌写着“老王修鞋”,红漆褪成粉红。李桂芬拎着咸菜桶路过,桶沿滴着褐色汁水。
李桂芬:老王,修鞋呢。
王瘸子:嗯。
李桂芬:这鞋底子,硬得跟石板似的。第三回了吧?
王瘸子:(敲打)第二回。上回是前年,腊月初八。
李桂芬:记这么清。
王瘸子:腊月初八,你咸菜卖空了三桶。
李桂芬:(笑)你倒记得我的事儿。
(沉默。敲打声在走廊回响。)
王瘸子:今天咸菜味儿不对。
李桂芬:咋不对?
王瘸子:咸得发苦。
李桂芬:盐放多了呗。
王瘸子:不是盐的苦。是……像铁锈泡久了那种苦。
李桂芬:(停顿)你舌头出毛病了。今早赵铁蛋也说苦,他扫大街的,满嘴灰。
王瘸子:赵铁蛋的扫帚,多久没换穗子了?
李桂芬:谁记得。他那扫帚,穗子硬得能扎死人。
王瘸子:不是硬。是脆。上回我看见,一扫,穗子断了一地,跟玻璃碴子似的。
(风声。走廊尽头灯泡闪烁。)
李桂芬:你这鞋,修不好了。
王瘸子:能修。
李桂芬:修了还得坏。鞋底子越来越硬,针都扎不透。
王瘸子:那就用锥子。
李桂芬:锥子也弯。
王瘸子:(抬头)桂芬,你今年五十几了?
李桂芬:五十三。咋?
王瘸子:我记得你五十三,记了七年。
(李桂芬的桶晃了一下。)
李桂芬:你记错了。
王瘸子:赵铁蛋六十一,记了九年。孙二婶四十八,记了六年。我自个儿六十五,记了……记不清了。
李桂芬:人老了,记性差。
王瘸子:不是差。是日子黏住了。今天像昨天,明天像今天。你看这墙上的霉,长得一模一样,七年没变过图案。
李桂芬:霉就是霉,还能长出花儿来?
王瘸子:该长的。七年,够它爬满整面墙。可它就在这儿,巴掌大,一动不动。
(脚步声。赵铁蛋拖着扫帚过来,扫帚穗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。)
赵铁蛋:吵啥呢?
李桂芬:老王说咸菜苦。
赵铁蛋:是苦。(吐唾沫)呸,我这嘴,苦一早上了。
王瘸子:你扫帚该换了。
赵铁蛋:换?上哪儿换?供销社去年就关门了,老张头死了——不对,老张头没死,他在家躺着呢,躺了……躺了多久?
李桂芬:三年零四个月。
赵铁蛋:对,三年零四个月。可我怎么觉得,他昨天还卖扫帚呢?
(三人沉默。灯泡又闪。)
王瘸子:孙二婶的猫,死了没?
李桂芬:没死。老猫了,毛掉光了,眼睛浑得跟蛋清似的,可就是不死。
赵铁蛋:何止猫。这栋楼里,啥东西都不死了。连蟑螂都活得劲儿劲儿的,就是壳越来越硬,一脚踩下去,硌脚。
王瘸子:(放下鞋)你们说……这是不是福气?
李桂芬:啥福气?
王瘸子:不老,不死。
(风声突然停了。走廊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。)
赵铁蛋:(压低声音)老王,这话别说。
王瘸子:为啥?
赵铁蛋:不吉利。
李桂芬:对,不吉利。我卖咸菜去了。
(她快步离开,咸菜桶晃出的汁水滴成一串。赵铁蛋也拖着扫帚走了。王瘸子继续敲鞋,敲了三下,停下,摸了摸自己的膝盖。)
王瘸子:(自言自语)我的腿,瘸了多少年了?
(没有回答。只有霉斑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)
(三天后。楼梯拐角堆着破家具,沙发弹簧露出来,像骨头。孙二婶坐在马扎上择韭菜,韭菜枯黄,她一根根择,择得很慢。王瘸子上楼,脚步声一轻一重。)
孙二婶:老王。
王瘸子:嗯。
孙二婶:韭菜老了。
王瘸子:老了就扔。
孙二婶:扔不了。你看着老,可掐不断,筋跟铁丝似的。(展示)你看,我指甲劈了。
王瘸子:(看)不是劈。是脆了。你这指甲,跟贝壳似的,一层层的。
孙二婶:人老了,都这样。
王瘸子:二婶,你那只猫呢?
孙二婶:在床底下趴着呢。三天没动,我以为死了,一摸,还喘气。就是身子硬邦邦的,像冻肉。
王瘸子:喂它啥了?
孙二婶:喂啥?它早不吃了。去年就不吃了,可就是不死。
(王瘸子蹲下,看韭菜。)
王瘸子:这不是韭菜。
孙二婶:咋不是?
王瘸子:韭菜一年一茬。你这把韭菜,我去年就见你择过。
孙二婶:(手停)你胡说。
王瘸子:没胡说。那天你穿蓝褂子,袖口补了红补丁。今天也是。
孙二婶:(看袖子)这补丁……啥时候补的?
王瘸子:去年。前年。大前年。
(孙二婶慢慢放下韭菜。)
孙二婶:老王,我有点怕。
王瘸子:怕啥?
孙二婶:日子不对。我总觉得……我在这择韭菜,择了好多年。可韭菜永远择不完,我也永远择不完。
王瘸子:其他人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