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二婶:李桂芬天天卖咸菜,赵铁蛋天天扫大街,你天天修鞋。咱们这几个人,好像……好像卡住了。
(楼下传来咳嗽声。是赵铁蛋,他拖着扫帚上来,脸色灰白。)
赵铁蛋:出事了。
孙二婶:啥事?
赵铁蛋:老张头……真死了。
王瘸子:你不是说他躺着?
赵铁蛋:是躺着。可今天我去看他,他……他碎了。
孙二婶:碎了?
赵铁蛋:像石膏像,从床上掉下来,摔成一堆渣子。可渣子里头,没有骨头,没有肉,全是……全是粉笔灰似的东西。
(三人僵住。远处传来李桂芬的叫卖声:“咸菜——新鲜的咸菜——”声音空洞,像录音机循环播放。)
王瘸子:他躺了三年零四个月。
赵铁蛋:对。
王瘸子:三年零四个月,一动不动,然后碎了。
孙二婶:咱们……会不会也这样?
(没人回答。李桂芬的叫卖声又响了一遍,一字不差。)
(深夜。王瘸子的修鞋摊亮着一盏台灯,灯罩积满油灰。李桂芬、赵铁蛋、孙二婶都在,围着一只铁皮桶,桶里装着老张头的“渣子”。)
赵铁蛋:(捏起一点)你们看。
(灰白色粉末,在指尖捻不散,颗粒分明。)
李桂芬:这啥玩意儿?
王瘸子:像石灰。
孙二婶:人死了,咋会变成石灰?
王瘸子:可能……本来就不是人。
(所有人看他。)
王瘸子:我查了。老张头的户口本,出生年月是一九〇三年。那他该一百二十岁了。
赵铁蛋:胡扯,他看着就七十多。
王瘸子:对,七十多。记了三十年。
(台灯闪烁。)
李桂芬:你的意思是……咱们都不老?
王瘸子:不是不老。是“停”了。时间在咱们这儿,停了。可东西还在变——鞋底变硬,扫帚变脆,咸菜变苦,韭菜择不完。因为时间没停在这些东西上,它只停在咱们身上。
孙二婶:那为啥老张头碎了?
王瘸子:可能……时间攒够了。
赵铁蛋:啥叫攒够了?
王瘸子:不知道。但我这儿有本子。(掏出破笔记本)我记了十五年。每天修几双鞋,收几块钱。你们看。
(翻页。每页都一样:修鞋三双,收十二元。连续十五年,一字不差。)
李桂芬:这不可能!哪有天天修三双鞋的?
王瘸子:可我就是这么记的。而且我信。因为每一天,我真的都修三双鞋。
(沉默。孙二婶忽然哭了,没有眼泪,干嚎。)
孙二婶:我想起来了。我的猫……它不是猫。是我闺女小时候养的,我闺女……我闺女在哪儿?
李桂芬:你哪有闺女?你一辈子没嫁人。
孙二婶:不对!我有!我闺女叫小芬,她……她长得像……像……
(她看李桂芬。李桂芬后退一步。)
李桂芬:你看我干啥?
孙二婶:像你。右嘴角有颗痣。
李桂芬:(摸嘴角)我没有痣。
孙二婶:现在没有。可你该有。
(台灯爆出一串火花,灭了。黑暗里,只有四人的呼吸声。)
赵铁蛋:老王,你说实话。你觉着……咱们是啥?
王瘸子:我不知道。但咱们得找一个人。
李桂芬:谁?
王瘸子:卖盐的。咸菜苦,因为盐苦。盐从哪儿来的?
(城西旧盐仓,铁门锈穿了洞。四人钻进去,里面堆满麻袋,麻袋破口,露出灰白色的“盐”。王瘸子抓了一把,舔了舔。)
王瘸子:就是这个苦味。
赵铁蛋:这是盐?
王瘸子:不是盐。是那个“渣子”。老张头的渣子。
(所有人僵住。)
李桂芬:你的意思是……咱们吃的盐,是……人变的?
王瘸子:不是人。是“停”了太久的东西变的。扫帚穗子碎了,也是这个味儿。咸菜桶里的汁水,腌久了,也出这个味儿。咱们天天吃,天天吃,所以咱们也“停”了。
孙二婶:为啥要让咱们停?
王瘸子:不知道。但你们看那儿。
(盐仓尽头,有一张桌子,桌上堆着账本。王瘸子翻开,账本记录着“盐”的发放:东区七十二斤,西区六十五斤……每日如此,持续的年月,账本边缘已霉烂。)
赵铁蛋:这啥时候开始的?
王瘸子:账本第一页,日期是一九六六年七月。
李桂芬:五十多年了?
王瘸子:对。五十多年,每天发盐,每个人吃。吃了就不老,不死,日子重复。可东西会慢慢变硬,变脆,最后……碎成渣子,再被做成盐,发回来。
孙二婶:那咱们……也是盐做的?
(忽然,盐仓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走进来,手里提着马灯。是街道办事处的老刘,大家都认识他。)
老刘:这么晚了,在这儿干啥?
王瘸子:老刘,这盐是啥?
老刘:盐就是盐。
王瘸子:是人变的。
(老刘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马灯。)
老刘:你们不该来这儿。
赵铁蛋:你得说清楚!
老刘:说清楚?好。一九六六年,上面下了命令。要“永葆青春,永不褪色”。怎么永葆?就是把时间停住。可时间这玩意儿,总得有个去处。它不能消失,只能转移。于是就有了这个法子——把时间从人身上抽出来,灌到东西里头。东西承不住,慢慢变硬,变脆,最后碎掉,时间就散到空气里。可散不干净,还剩点儿渣子,就是这“盐”。吃了它,时间就锁在你身子里,你就不老,日子就重复。
李桂芬:为啥要这样?
老刘:为啥?因为“永恒”啊。上面说,最好的时代,就该永远停在那儿,不准前进,不准后退。人不老,城不变,万事万物,永永远远,一个样儿。
王瘸子:可东西在变!鞋底硬了,扫帚脆了,咸菜苦了!
老刘:那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“人”没变。你看,你们不是活得好好的?五十年了,一点没老。
孙二婶:这叫好?我闺女都没了!
老刘:你从没生过闺女。那是时间错乱,产生的幻觉。
王瘸子:老张头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