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温的。
她抬起头,看向四周。邻居们都围着她和儿子,每个人都端着碗,碗里都有水,都有梧桐叶。灯光下,几十只碗,几十片叶子,在水面上缓缓旋转。
张婶举起碗,喝了一口碗里的水。喉结滚动,吞咽声很响。然后她笑了,笑容又回到脸上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。
“吃饭了。”她说,声音洪亮,“月兰,墨墨,回家吃饭吧。”
其他人也跟着说:“吃饭了吃饭了。”
“菜要凉了。”
“快回去吧。”
声音重叠在一起,嗡嗡作响。他们开始散开,一个接一个转身,端着碗往自家走。张婶走进她家,王大爷走进他家,李姐,小涛,老赵,刘奶奶……门一扇扇关上,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石板路上切出细长的光带。
弄堂里只剩下陈月兰和林墨。
风从弄堂口吹进来,带着雨水的味道。陈月兰打了个哆嗦,手里的碗很沉,压得手腕酸。
“回家。”她说。
林墨点头,转身往家走。拖鞋啪嗒啪嗒响。
陈月兰跟在他后面,走进门,拉亮灯。灯泡晃了晃,昏黄的光洒下来。灶台上,锅里还有没洗的碗筷,酱萝卜的碟子空着。
她走到洗碗池前,拧开水龙头。水冲下来,哗哗响。她看着手里的碗,白底蓝边,碗口裂纹,碗底刻着“林墨”。
她把碗放进池子,碗沉入水中,梧桐叶浮起来,打着转。
林墨已经上楼了。电视机的声音又响起来,沙沙的,均匀的。
陈月兰关掉水龙头。屋里突然很静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她站在池子前,看着水里的碗。碗底的刻痕在水下显得更深,笔画边缘泛起细小的气泡。
窗外,弄堂里又传来声音。是张婶在喊什么,听不清。接着是王大爷的咳嗽声,咳得很深。然后又有别的声音,李姐的,小涛的,都在喊,音调很高。
陈月兰走到窗边,撩起窗帘一角。
弄堂里,张婶从家里出来,手里端着碗。接着王大爷也出来了,李姐,小涛,一个接一个。所有人都站在门口,手里都举着东西。
是碗。
白底蓝边的搪瓷碗,在灯光下反着哑光。
他们开始走动。张婶端着碗往王大爷家走,王大爷端着碗往李姐家走,交叉着,穿梭着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啪嗒啪嗒踩在水洼里。
陈月兰放下窗帘。
她回到洗碗池前,伸手从水里捞出碗。碗很凉,水从指缝间流下去。她擦了擦碗底,“林墨”两个字湿漉漉的,墨色更深了。
楼上,电视机的声音还在响。沙沙,沙沙,沙沙。
像雨永远下不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