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收摊时,孙小胖跑过来:“张阿姨,你昨天是不是去派出所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老陈说的。”孙小胖压低声音,“他让我告诉你,别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用。”李建国推着车过来,“我去过,赵姐去过,市场里一半人都去过。问疤的事,问广播的事,问公平秤的事。他们登记了,调查了,然后说一切正常。”
“怎么调查的?”
“就是看看疤,听听广播,称称东西。”李建国说,“然后说没问题。”
“可明明有问题!”
“对咱们来说有问题。”赵晓梅说,“对他们来说没问题。这就是规矩。”
张秀兰看着三百个摊主推着车离开,突然大声问:“你们就这么认了?!”
所有人都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保安周师傅走过来:“张姐,别喊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喊?这一切都不对劲!我们不该问清楚吗?!”
市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棚布的声音。
一个老太太开口,声音很轻:“问清楚了,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也许能改变!”
“改变什么?”另一个摊主问,“改变了我孙子上学的钱谁出?改变了我老伴的医药费谁付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建国说,“张姐,我们都是普通人。普通人想过普通日子。这些事,”他指了指青菜、报纸、酱油,“奇怪是奇怪,但不耽误过日子。”
“可是这不对!”
“什么是对?”赵晓梅问,“你说菜应该有根,报纸应该有字,酱油应该有标签。可顾客就要这样的。你改了,他们不买,你吃什么?”
张秀兰说不出话。
周师傅拍拍她的肩:“明天还来吗?”
张秀兰看着空荡荡的市场,看着自己摊位上那三样东西,看着手腕上的疤。
“来。”
一个月后,张秀兰已经能熟练地摆摊、收钱、和顾客说“今天的纹路深了是因为昨天下雨”。她不再问问题,不再去派出所,不再跟丈夫争吵。她每天凌晨两点半起床,三点到市场,六点收摊,去早市买真正的菜(有根的),真正的报纸(有字的),真正的酱油(有标签的),回家做饭,接孩子,睡觉。
一天凌晨,市场来了个年轻男人。他站在入口处,看着摊位,眼睛里有张秀兰一个月前有过的迷茫。
张秀兰正在擦柜台,看见了他。
男人走到她摊位前:“大姐,这菜……”
“一块。”
“可它没根啊。”
“都这样。”
男人拿起报纸:“这怎么是白的?”
“就是白的。”张秀兰说,“你要不要?”
男人放下报纸,在市场里走了一圈,问了十个摊位。张秀兰看着他,就像一个月前李建国看着她。
男人走回来,站在张秀兰面前:“这里……一直都是这样?”
“是啊。”张秀兰递给他一支烟,“一直都是这样。”
男人没接烟:“那为什么还要卖?”
“总得有人卖。”张秀兰说,“也总得有人买。”
男人转身要走,张秀兰叫住他:“你耳后有个月牙疤吧?”
男人愣住了,摸向耳后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大家都有。”张秀兰说,“回去看看后颈,还有左手腕。”
男人走了。他的脚步很重,拖在地上。
赵晓梅凑过来:“第几个了?”
“这个月第三个。”张秀兰看了看表,“他明天还会来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没别的地方可去。”张秀兰说,“西口的市场也是这样,南口的也是。全城十六个市场,都一样。”
广播响了。
“2147,2147,2147。”
所有人停下动作,抬起头,复述那个数字。
“2147。”
张秀兰也抬起头,复述:“2147。”
然后继续擦柜台。
男人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张秀兰对他点了点头,像一个月前李建国对她点头那样。
男人消失在晨雾中。
公平秤前排起了队。第一个人放上青菜,指针指向零。他点点头。第二个人放上酱油,指针指向零。他点点头。第三个人放上报纸,指针指向零。
张秀兰也去排队。轮到她时,她把三样东西一起放上去。指针颤动了一下,还是指向零。后面的人发出“哦”的一声。
“张姐今天这三样配得好。”有人说。
“运气。”张秀兰把东西拿下来。
她走回摊位时,看见自己的青菜叶子上的纹路,和隔壁李建国的青菜叶子上的纹路,和整个市场三百个摊位的青菜叶子上的纹路,一模一样。
她拿起一瓶酱油,看了看瓶底。没有生产日期,没有保质期,只有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印记,像数字,又像花纹。
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问的问题:“你们就这么认了?”
现在她知道了答案。
广播第二次响起:“注意秩序,注意秩序,注意秩序。”
排队的人自动散开了一些。
孙小胖跑过来:“张阿姨,我听说西口又有人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