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个？”
“卖调料的老王。”孙小胖压低声音，“他昨天跟顾客说，这酱油味道不对，跟以前不一样。今天就没来。”
张秀兰的手顿了一下：“他摊位呢？”
“还在，东西也摆着。”孙小胖说，“就跟当初老刘一样。”
李建国走过来：“小胖，这话别跟别人说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不为啥。”李建国说，“好好摆你的摊。”
广播第三次响起：“安全第一，安全第一，安全第一。”
张秀兰看着市场里的人。三百个摊主，几百个顾客，保安，清洁工，管理员。所有人都在移动，都在交易，都在生活。所有人的耳后都有疤，后颈都有疤，左手腕都有疤。所有人都对广播里的数字有反应，都对公平秤的指零点头，都不问青菜为什么没根、报纸为什么空白、酱油为什么没标签。
她想起自己一个月前的呐喊：“这一切都不对劲！”
现在她想：也许不对劲的不是这一切，而是认为这一切不对劲的自己。
顾客来了。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放下三块钱，拿起一捆青菜、一瓶酱油、一张报纸，转身离开。全程没有说话。
张秀兰收下钱，放进围裙口袋。
她摸了摸耳后的疤，想起自己问过医生，问过警察，问过丈夫，问过母亲：“这疤是怎么来的？”
每个人都给了不同的答案：小时候摔的，做手术留的，胎记，虫子咬的。
但市场里的每个人，答案都一样：“从小就有。”
晨光透过市场顶棚的缝隙照下来，在地上投出三百个光斑。每个光斑的形状都一样，像耳后的疤。
张秀兰开始收摊。她把青菜捆好，酱油装箱，报纸摞齐。她的动作很熟练，像做了三十年。
赵晓梅推着车经过：“张姐，明天还是一样的点儿？”
“嗯，三点。”
“那行，我给你占位置。”
李建国也推车过来：“张姐，你那孩子耳朵后的疤，去医院看了没？”
“看了。”张秀兰说，“医生说没事，就是普通疤痕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三个人一起推车向市场门口走去。三百个摊主都在做同样的事，三百辆三轮车排成一条长龙，缓缓移动。
保安周师傅在锁门，看见张秀兰，点点头。
“周师傅，”张秀兰问，“你在这市场干多少年了？”
“二十年。”周师傅说，“我来的时候，这市场就这样。”
“一直这样？”
“一直这样。”
张秀兰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她推着车走上大路。晨雾渐渐散去，露出城市的轮廓。远处的居民楼亮起零星的灯，早班公交车开始运行，清洁工在扫街。
一切都和昨天一样，和一个月前一样，和二十年前一样。
张秀兰回到家，孩子还在睡。她轻轻掀开孩子的耳朵，看着那个淡粉色的月牙疤。然后她走到镜子前，看自己的疤，看后颈的圆疤，看手腕的线疤。
她打开水龙头，洗手，洗脸，准备做早饭。
冰箱里有真正的青菜（有根的），真正的报纸（有字的），真正的酱油（有标签的）。她拿出来，开始切菜。
收音机里正在播早间新闻。女主播的声音很平稳：“……全市蔬菜供应充足，价格稳定……昨日破获一起诈骗案……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晴转多云……”
张秀兰听着，手里切菜的动作没有停。
孩子醒了，揉着眼睛走进厨房。
“妈妈，我梦见一个市场。”
“什么市场？”
“好多人的市场，卖的菜都没根。”孩子爬上椅子，“我还梦见耳朵后面痒痒的。”
张秀兰的手顿了一下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就醒了。”孩子摸了摸耳后的疤，“妈妈，我这里为什么有个疤？”
张秀兰关掉火，蹲下来，看着孩子的眼睛。
“从小就有。”
“哦。”孩子点点头，跳下椅子去看电视。
张秀兰站起来，继续切菜。青菜的根须很长，她切掉，扔进垃圾桶。报纸的头版头条是某个会议的新闻，她扫了一眼，垫在桌上准备放碗。酱油瓶上有标签，写着“酿造酱油”，她倒了一些在菜里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一切都不对劲。
她知道，下午孩子放学回来，会跟她说学校的事，会说哪个同学打架了，会说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。丈夫晚上会回家（如果他们还没离婚的话），会吃饭，会看电视，会睡觉。明天凌晨两点半，她会起床，三点到市场，摆出没根的青菜、空白的报纸、没标签的酱油。
她知道，市场里每个人都会这样。
她知道，全城十六个市场都会这样。
她知道，没有人会问为什么。
广播里的数字会在三点十分响起，公平秤的指针会永远指零，耳后的疤会一直在，青菜的纹路会永远一模一样。
这一切没有起点，没有终点，没有原因，没有目的。
它只是存在着。
就像疤存在着，市场存在着，城市存在着，他们存在着。
张秀兰把菜盛进盘子，叫孩子吃饭。
电视里正在播广告，一个欢快的声音说：“……全新配方，更好味道！……”
孩子指着电视：“妈妈，这个酱油跟咱们家的一样吗？”
张秀兰看了一眼电视屏幕，上面是一个精致的酱油瓶，标签清晰，生产日期醒目。
“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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