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咱们家的酱油，”张秀兰顿了顿，“没有标签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标签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张秀兰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，突然说不出那个她已经习惯的答案。
电话响了。是市场管理员打来的。
“张姐，明天市场检查，东西都摆整齐点。”
“检查什么？”
“例行检查。”管理员说，“货品质量、环境卫生之类的。”
“青菜没根，报纸空白，也算质量合格吗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：“张姐，你这话说的。一直都是这样的，有什么合格不合格的。”
“哦，对。”张秀兰说，“一直都是这样的。”
挂掉电话，孩子又问：“妈妈，什么是例行检查？”
“就是看看东西摆得好不好看。”
“咱们家的青菜摆得好不好看？”
“好看。”
“报纸呢？”
“也好看。”
“酱油呢？”
“都好看。”
孩子满意了，开始吃饭。
张秀兰看着孩子吃饭的样子，看着他的耳后，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疤。
她想：等他长大了，他会去市场吗？他会卖没根的青菜吗？他会对广播里的数字有反应吗？他会问为什么吗？
然后她想：不，他不会问。
因为没有人问。
因为她现在也不问了。
吃完饭，她洗碗，擦桌子，收拾厨房。垃圾桶里的青菜根须露出来，她按了按，盖好。
下午三点，她午睡醒来，准备去接孩子。出门前，她看了一眼日历——今天是十五号。
每个月的十五号，市场广播会多一句话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多一句，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，只知道每个月的十五号，所有人都要特别认真地听广播，听完后要互相点头，说“听到了”。
她看了看表，离凌晨三点还有十二个小时。
十二个小时后，她会站在第301号摊位前，摆出没根的青菜、空白的报纸、没标签的酱油。广播会响起，她会复述数字。顾客会来，会付钱，会离开。公平秤的指针会指零。一切都会和昨天一样，和前天一样，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。
她锁上门，走下楼梯。
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，撕掉一层，下面是一模一样的内容。墙上的电表箱锁着，锁上的锈迹花纹和邻居家的一样。楼梯扶手的拐角处，有一个小小的刻痕，像月牙。
张秀兰摸了摸那个刻痕，然后走出楼门。
阳光很好，街上人来人往。她看见公交车站有人在排队，队伍很长，但没有人知道要等哪一班车。她看见路边的树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曲，但今天没有风。她看见一个清洁工在扫街，扫起来的灰尘在空中组成了一个模糊的数字，像2147。
她眨了眨眼，灰尘散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