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的诞生:
(在时间开始之前,或者是在时间被重新定义之后,盐碱纪元元年)
编年史官的声音(从虚空传来):起初,是苦的。他们说,必须有盐。于是盐被创造,苦难被命名为神圣。他们说,看啊,这很好。
(高台并非一日建成。它是由七代人的脊骨烧制而成的灰白砖砌成,每一块砖上都刻着名字——那些在“感恩劳作”中升华者的名字。高台每天都在生长,像活物一样缓慢爬升,吞噬着广场边缘的残破房屋。)
宣讲员(手持铁皮喇叭,喇叭边缘锈蚀如溃烂的伤口):今日配盐量——每人三克。记住,盐是苦的,因为生命是苦的。苦难是灵魂的盐分,没有盐的身体会腐烂,没有苦难的灵魂会轻浮。
(他的声音经过喇叭扭曲,又经过广场四周一百三十二个回声壁的折射,变成层层叠叠的和声,从四面八方涌入人群的耳朵。人群站着,像一片枯萎的庄稼,他们的衣服是统一的灰褐色,由矿渣纤维编织而成,每件衣服的领口都缝着一小袋今日份的盐。)
(一只干瘦的手举起,像一根从盐碱地里勉强探出的枯枝。那是老者卡拉汉,他的眼睛患有“盐性白内障”——一种因长期暴露于盐尘而导致的病症,被视为“过度纯净”的象征。)
老者卡拉汉(声音如风吹过岩缝):可是宣讲员…去年的盐还是五克。
(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质疑配盐量是危险的,即使是老人。但卡拉汉太老了,老到他的“升华值”已经累积到临界点,随时可能被宣布“完成锤炼”。)
宣讲员(微笑,他的牙齿是灰黄色的,那是长期咀嚼岩盐的结果):进步了,朋友们!苦难浓度提升了,你们的灵魂纯度正在提升。研究表明,低于三克会导致道德腐化。
(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,纸张泛黄易碎,上面盖着“盐碱地中央研究院”的印章。他展示文件,尽管没有人能看清上面的字——除了前排的几位“盐记员”,他们的工作是记录并背诵每一份公告。)
宣讲员:第三十七号研究报告显示,当每日摄盐量从五克降至四克时,西区居民的“轻浮梦境”发生率上升了百分之零点三。降至三克时,“享乐思想”的萌芽被完全抑制。这是科学的胜利,也是道德的胜利。
(人群中有个少年,大约十二岁,编号47-B。他的舌头边缘确实在溃烂,白色的溃疡点在灰暗的光线下像微型的盐粒。他的母亲站在他身边,手始终放在他的肩膀上,既是安抚也是压制。)
少年47-B(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母亲能听到):妈,我舌头溃烂了。
母亲(快速捂住他的嘴,她的手掌粗糙如砂纸,带有浓烈的盐腥味):那是因为你品出了神圣的滋味。
(她说话时没有看他,眼睛盯着高台上方飘扬的盐旗——一面用盐结晶在帆布上黏贴而成的旗帜,在无风的日子里也沙沙作响,不断撒下细微的盐尘。)
母亲(继续低语,声音如祷告):溃烂是好的,孩子。那说明盐在净化你的肉体,为灵魂腾出空间。记得教义第七十三条:身体的痛苦是灵魂的呼吸。
(少年沉默。他的眼睛望向广场边缘的“永恒盐柱”,那是五十年前第一个质疑盐分配制度的人被浇灌成盐像的地方。盐柱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,有人说在深夜能听到风声从那些孔洞里传出类似呜咽的声音。)
宣讲员(放下喇叭,从高台边缘的盐罐里捏起一撮盐,撒向人群):感恩吧!今日的苦难份额已分配。散去吧,在劳作中消化你们的盐。
(人群开始缓慢移动,像退潮的黑色海水。他们的脚步在盐碱地面上拖出无数道痕迹,这些痕迹会在夜间被“道路清洁工”——一群因“罪孽”而被判处终身低盐配给的人——用新鲜盐沙重新铺平。)
第二章盐的家庭仪式:日常的圣所
(编号47-B的家庭居住单位位于第三居住区的第七排第四间。房间长三米,宽三米,高三米,正好是一个“标准灵魂锤炼立方”。墙壁是裸露的盐碱混凝土,表面渗出白色盐霜,居民被鼓励刮下这些盐霜作为“额外恩赐”使用,尽管它会导致肾脏结晶。)
(墙上挂着“苦难圣像”——并非绘画,而是浮雕。那是一个在矿坑中弯腰劳作的人形,脊柱弯曲到不可思议的角度,最终在第十三节椎骨处断裂。断裂处镶嵌着真正的盐晶,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微光。圣像下方刻着字:“他承受了,因此他升华了。”)
(每日傍晚六点整,“家庭祈祷时间”通过全区广播的钟声开启。钟声由盐矿深处挖掘出的“共鸣钟”敲响,传说这口钟是用初代矿工的劳动工具熔铸而成。)
父亲(站在圣像前,他的背因为多年矿坑劳作而提前弯曲,与圣像惊人相似):今天我们感谢什么?
全家(齐声,声音单调如背诵):感谢苦难塑造我们。
父亲:今天我们谴责什么?
全家:谴责安逸腐蚀我们。
(妹妹莉娜,编号47-G,七岁。她今天在“初级锤炼学校”听同学小玲说了些事情。小玲的母亲在“净化部”工作,有时会接触到“禁断文献”——那些来自前时代的碎片。小玲已被报告,但莉娜还没有。)
妹妹莉娜(揉着眼睛,她的眼睑因盐尘刺激而红肿):爸,隔壁小玲说她们以前吃过甜的颗粒…
(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。父亲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,然后落下。不是愤怒的一击,而是沉重、缓慢、充满仪式感的一掌,像祭司执行某种神圣的惩戒。)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