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能回答。
夜里,人们还是尝试睡觉。女儿躺在我和妻子中间,我们三人挤在还没有完全透明的床上。她透过天花板——现在是一扇直面宇宙的窗户——看着星空。
“那颗星星在眨眼睛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恒星,宝贝。”
“它好像在说话。”
我搂紧她。她的身体越来越轻,体温在下降。我摸她的额头,退烧了,但皮肤下有微弱的光在流动,和窗外银河的节奏一致。
凌晨三点,我听见歌声。
不是人类的歌声,更像是无数个声音的混合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就在耳边。那是恒星的声音,星云的声音,宇宙本身的声音。它没有旋律,只是纯粹的声音存在,高音像水晶碎裂,低音像深海涌动。有人打开窗户,让那声音更清晰地进来。我们没有阻止,因为已经没有内外之分了。
歌声中,一些人走出家门,朝银河走去。我看见对门的年轻情侣手牵手踏入光河。他们没有沉下去,而是漂浮在河面上,顺着星流向下游漂去。他们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,最后和银河融为一体。女孩回头看了一眼,朝我们挥手微笑,然后她的脸分解成无数光点,汇入星河。
妻子抓紧我的手:“我们会不会也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,但不知道在安慰谁。
天亮时,天空没有恢复。那些星云和恒星还在,但多了一样东西:行星。巨大的气态行星悬浮在低空,近得能看见它们表面的风暴。木星的条纹清晰可见,土星的光环倾斜着,像一顶巨大的草帽。它们无声地滑过天空,背后是更远的星空。
广播彻底沉默了。电停了,水也停了。但奇怪的是,我们不觉得渴或饿。身体的需要似乎在淡化,像褪色的照片。
第二天,人们开始适应。主妇们在银河边洗衣服——河水能洗净一切,而且衣物晾干后会有星星点点的微光。孩子们用网兜捞星星,最小的放在瓶子里当灯,大的堆成城堡。老人们在透明的公园长椅上晒太阳,虽然阳光来自三颗不同的恒星,光线在空气中交织成奇异的色彩。
学校停课了,但刘老师自发组织孩子们在银河边上课。他指着河里的星团:“那是昴宿星团,又叫七姐妹星团。看,它们多近啊,在地球上要用望远镜才能看清楚。”
一个孩子举手:“老师,我们现在在哪里?”
刘老师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我们在家。”
第三天,我遇到了盲眼的陈婆婆。她坐在门前,面朝“天空”——虽然她已经看不见八十年了。
“小张啊,”她在我经过时说,“今天的星空很美吧?”
“您怎么知道是星空?”
她笑了,皱纹像星图:“我听见了。每颗星星的声音都不一样。那颗蓝色的,声音很高,像笛子。那颗红色的,声音低沉,像大提琴。它们在一起唱歌,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。”
“您不害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她空洞的眼睛朝向巨大的木星,“我瞎了一辈子,现在终于能‘看见’了。通过声音,通过温度。那颗大气态的星星,它的声音多柔和啊。”
我坐在她身边,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。最初只有黑暗,但渐渐地,我听见了:恒星燃烧的嘶嘶声,星云扩张的叹息,行星旋转的低鸣。还有更远的,宇宙背景辐射的嗡鸣,像大地沉睡的呼吸。
第四天,女儿开始发光。不是皮肤下那种微弱的光,而是全身散发出柔和的银辉。她在院子里跳舞,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短暂的光脚印。妻子看着她,眼泪无声滑落,泪珠在离开脸颊的瞬间变成微小的星团,飘向空中。
“她在变成它们的一部分。”妻子说。
“我们都在变成它们的一部分。”
那天下午,政府最后的广播来了,不是指令,而是一段录音,来自国际空间站——如果它还存在的话。宇航员的声音平静得诡异:“地球表面已经完全透明化。从我们的视角看,你们不是站在行星上,而是站在一片巨大的透明薄膜上,下面是整个宇宙。银河系确实在地表流淌,穿过各大洲。我们看见美洲大陆上横跨着猎户座大星云,欧洲上方是蟹状星云。地球没有破裂,但正在……融入。我们不知道这如何发生,也不知道为什么。愿你们平安。”
广播结束后,全世界只剩下星星的声音。
第五天清晨,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漂浮在离床一尺的空中。妻子也是。我们像两艘轻轻碰撞的船,在无形的宇宙洋流中晃动。女儿已经飘到天花板——或者说,曾经是天花板的地方。她笑着,伸手触摸一颗经过的流星,那流星为她绕了个小弯,在她手心盘旋。
“该走了。”妻子说。
我们飘出没有墙壁的家,加入街上的人群。所有人都漂浮着,离地几尺到几丈不等。我们像深海鱼群,缓慢朝银河汇流。没有人惊慌,没有人推挤。我们相视点头,微笑,像早晨出门散步的邻居。
李婶飘过我身边,她怀里抱着那只最先发光的母鸡,现在它已经完全是一团温和的光球。“它会下金蛋吗?”她开玩笑说,然后笑着飘向银河。
王老头和他的孙子手拉手飘过。孩子兴奋地指着前方:“爷爷,我们要去星星河里游泳吗?”
“是啊,游到宇宙尽头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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