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切进来,落在我的眼皮上。我睁开眼,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。那是八岁那年用弹弓打的,当时想打下停在吊灯上的麻雀。石灰掉下来,砸中了父亲的茶杯。他没骂我,只是叹了口气。那条裂缝像一条细瘦的河,流了二十年,还在那里。
我坐起来。窗帘是母亲选的,淡黄色小碎花,她说显得温馨。我盯着那些重复的花朵看了一会儿,它们排列得太整齐了,整齐得有些疲惫。窗外传来鸟叫声,我分不清是什么鸟。邻居开始剁菜,咚咚咚,像心跳。
穿衣服。白衬衫,灰裤子,黑袜子。袜子有一只是深灰,一只是浅灰,我昨天就发现了,但没换。它们都是灰,深浅是别人定的。我穿上鞋,鞋带系成一样的长度,走三步后会重新系一次,让它们绝对对称。
厨房里,母亲已经在热牛奶。她背对着我,肩膀塌着,像被什么重物压了一辈子。“乐乐,今天要穿那件蓝衬衫,相亲那姑娘的妈妈说喜欢男生穿蓝色。”她说,没回头。牛奶锅边缘起了细小的泡沫,一个接一个破掉。
“今天周二。”我说。
“周二怎么了?”
“周二穿白衬衫。”我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,按下按钮。机器嗡嗡响,像困住的蜜蜂。
母亲转过身,手里还拿着勺子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困惑,像看不懂说明书的人。“你这孩子,从小就这样。周二是谁定的必须穿白衬衫?”
“我定的。”面包跳起来,有点焦了。我涂上黄油,黄油融化在焦痕上,像伤口上涂药。
她摇头,又转回去搅牛奶。勺子碰着锅底,刮出刺耳的声音。“随你吧。反正人家姑娘不一定看得上你。”
我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。桌上铺着塑料桌布,印着水果图案。苹果太红了,红得不真实。我用手指按了按那颗苹果,塑料冰凉的。母亲把牛奶放在我面前,杯子边缘有个小缺口,她总是把缺口转向自己那边。
“晚上六点,老街咖啡馆,别忘了。”她说。
我没说话。窗外飘过一片云,边缘很直,像用尺子画出来的。我盯着看,云慢慢变形,从一个长方形变成梯形,最后散开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云。”我说。
母亲也抬头看了一眼。“不就是云嘛。快吃,要迟到了。”
我继续吃面包。咀嚼三十二下,咽下去。牛奶分七口喝完。母亲站在水池边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她的背影看起来很薄,像一张纸。我想起小时候她抱我,那时候她身上有肥皂和阳光的味道,现在只剩下油烟味。
出门前我照了镜子。脸很普通,眼睛鼻子嘴巴都在该在的地方,组合起来却没什么存在感。像背景墙,谁都不会多看一眼。我对着镜子笑了笑,镜子里的我也笑了笑。笑容很标准,嘴角上扬的角度都经过计算。
楼道里碰到楼下李阿姨。她拎着菜篮子,里面有一把葱,绿得发亮。“小贺上班去啊?”她声音很大,楼道里有回声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
“听说你要相亲了?好事啊!男人成家立业,成家在前头。”她笑得眼睛眯成缝,鱼尾纹像扇子一样展开。
我没接话,往下走。她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:“那姑娘我见过,可水灵了——”
楼梯拐角的墙上贴着小广告,一层盖一层。通下水道的,修空调的,办证的。最旧的那张已经发黄,边角卷起来,像老人干枯的皮肤。我伸手按了按卷起的边角,它又粘回去了。
街道很吵。汽车喇叭声,电动车刹车声,小贩叫卖声,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。我走在人行道上,砖块有些松动,踩上去会咯吱响。走到第三棵梧桐树时,我停下来。树下有只流浪猫,黄白相间,蜷在树根处。
“早。”我说。
猫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舔爪子。
“今天的云是正方形的。”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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