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没理我。一个路过的大妈看了我一眼,加快脚步走了。她的塑料袋擦过我的裤腿,沙沙响。
到公司要坐十二站公交。车上人很多,我挤在后门旁边。玻璃窗上贴着一层灰,外面的世界看起来脏兮兮的。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背英语单词,声音很小但嘴唇动得很快。她旁边的中年男人在刷手机,屏幕上是跳舞的年轻女孩,腿很长。
我抓住扶手,金属杆凉凉的。车摇晃,人的身体互相碰撞,又迅速分开,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拉扯。我闻到汗味、香水味、早餐的包子味。有人咳嗽,有人叹气,有人低声讲电话:“那个合同必须今天签下来……”
车窗外闪过广告牌。一个巨大的笑脸,牙齿白得发光。旁边写着:幸福生活,从买房开始。笑脸下面是楼盘名字:理想城。
理想是座城。我想。城里的人想出来,城外的人想进去。都一样。
到站了。我随着人流下车,像一颗被吐出来的籽。公司大楼很普通,二十层,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刺眼。旋转门不停转动,吞进去人,又吐出来人。我走进去,空调冷气扑面而来,像走进另一个季节。
打卡机亮着红光。我把手指按上去,“嘀”一声,绿灯。8:58。时间刚好。
办公室在大厅左边第三间。推开门,一股熟悉的味儿——打印机的墨粉味,咖啡味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办公室的沉闷气息。我的座位靠窗,但窗户打不开,是密封的。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的楼,同样的窗户,同样的人影晃动。
“贺乐早啊。”同事A说。他永远比我早到,永远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,永远在泡咖啡。
“早。”我放下包。
“昨天那份报表你做完了吗?领导今天可能要。”他端着咖啡杯走过来,杯子是公司发的,印着logo。
“做完了。”我打开电脑。
“真快。”他笑着说,牙齿很白。笑的时候眼角却没有纹路,像戴了面具。
电脑开机要一分钟。我盯着屏幕上的logo转圈。黑色的圆圈,转啊转,永远转不完。开机音乐响起,桌面跳出来。背景是默认的蓝天白云,云是棉花糖状的,一团一团。
我打开文件夹,找到报表。数字,表格,百分比。上个月的销售额增长了百分之三点五,环比下降百分之零点二。这些数字代表什么?代表有人买了东西,有人卖了东西,钱从一个人的口袋流到另一个人的口袋。像血液循环,但不知道心脏在哪里。
同事A又晃过来。“对了,上次那个方案,领导说还有些地方要修改。就是客户要加点内容,我看了看,觉得你那部分可能需要调整一下。”
“哪个方案?”
“就世纪集团那个。”他靠着我的隔板,“我知道你已经很辛苦了,要不这样,你把资料给我,我帮你改?”
他的笑容很诚恳。我看着他。他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脸,很小,很模糊。
“不用了,我自己改。”我说。
“那好吧。”他耸耸肩,走回自己座位。我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,很轻快,像在弹钢琴。
领导B九点半准时走进办公室。他今天穿了新西装,深蓝色,条纹的。肚子把西装前襟撑得有点紧。他拍拍手,大家都抬起头。
“晨会,五分钟。”他说。
我们围过去,站成一个半圆。领导B站在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却没写字。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,上周的业绩大家看到了,有增长,但不够。市场如战场,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我们要有危机意识,要有狼性精神。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“尤其是年轻同事,要主动担当,主动作为。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。”
我盯着白板左上角的一个黑点。可能是上次写字的痕迹没擦干净。那个点很小,但很黑,像宇宙里的一个黑洞。
“贺乐。”领导B突然叫我的名字。
我看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