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父亲开车送我。疗养院在城郊,一个小时车程。路两旁是农田,绿油油的,有农民在干活。天空很蓝,云很少,而且都是圆形的,蓬松的,像棉花糖。
疗养院比我想象的好。白色楼房,不高,三层。院子很大,有树有花,还有个小池塘。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,一动不动,像雕塑。
办手续时,接待的护士很年轻,圆脸,笑起来有虎牙。“贺先生是吧?房间在二楼,朝南,有阳台。”
我的房间很简单: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什么也没有,白得刺眼。阳台对着院子,能看到那几棵梧桐树。
“每天七点早餐,十二点午餐,六点晚餐。活动室在一楼,可以看书,看电视,下棋。医生每周二、四上午查房。”护士说,“有什么需要就按铃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她走后,我坐在床上。床垫很硬。我躺下,盯着天花板。这里的天花板很光滑,没有裂缝。一片空白,像没写过字的白纸。
午饭在食堂吃。长条桌,塑料椅。人不多,大概十几个。大家默默地吃,很少有人说话。我找了个角落坐下,饭菜装在一次性餐盘里:米饭,炒白菜,一块红烧肉。我把米饭捏成团子,排成一排。这次捏了七个。
对面坐了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但梳得很整齐。他看了我的饭团一眼,没说话。吃完饭,他掏出手帕擦嘴,折好,放回口袋。动作一丝不苟。
下午,我在院子里散步。池塘里有几条红鲤鱼,游得很慢。一个中年女人蹲在池塘边,伸手去捞鱼,但总是捞不到。她穿花裙子,头发用红头绳扎着。她看见我,笑了。
“鱼不让我抓。”她说。
“鱼要游泳。”我说。
“我想跟它们玩。”她撅起嘴,像小女孩。
“你可以喂它们。”我指着旁边的自动售货机,有卖鱼食的。
“我没有钱。”她说。
我买了两包,递给她一包。她眼睛亮了,接过去,撕开,撒进池塘。鱼聚过来,抢食,水面泛起涟漪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你是新来的?”
“今天刚来。”
“哦。”她继续撒鱼食,“我来了三年了。这里挺好的,安静,没人逼我结婚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大概四十岁,眼角有细纹,但眼神很清澈。
“你叫什么?”我问。
“他们都叫我小花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喜欢花。你呢?”
“贺乐。”
“贺乐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快乐,好名字。”
我们坐在池塘边的长椅上。阳光很好,晒得人发懒。小花哼着歌,调子很轻快,但我没听过。她一边哼,一边用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。
“你为什么不回家?”我问。
“家里不好。”她说,“他们要让我嫁人,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。说女人总要嫁人的。我不愿意,他们就说我疯了。那我就疯了吧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那你喜欢这里吗?”
“喜欢啊。”她看着池塘,“没人管我,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早上看日出,晚上看星星。有时候云是正方形的,我就画下来。”
我转过头看她。“你见过正方形的云?”
“见过啊。”她笑了,“前天就有,很大一块,方方正正的,像块豆腐。我画在本子上了,你要看吗?”
“要。”
她站起来,裙子摆动。“我房间有,我拿来。”
她跑向楼房,脚步轻快。我继续坐着。风吹过水面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远处有个老头在打太极拳,动作很慢,像电影慢放。
小花回来了,拿着一个素描本。翻开,里面全是画。云,花,树,鱼。她的画很稚拙,但有种说不出的生动。翻到最新一页,果然有一片正方形的云,用铅笔画出来的,阴影部分涂得很仔细。
“像吗?”她问。
“像。”我说,“一模一样。”
她高兴了,把本子抱在胸前。“这里好多人说我画的云不对,云怎么可能是方的。他们不懂。”
“他们不懂。”我重复。
在这里,时间变得很慢。像糖浆,黏稠地流淌。我每天七点起床,吃早餐,散步,看书,吃午餐,午睡,再散步,吃晚餐,看会儿电视,睡觉。生活规律得像钟表。
我认识了其他人。有个老教授,每天都在研究蚂蚁。他在院子里用面包屑引蚂蚁,然后蹲着看它们搬东西,一看就是几个小时。他说蚂蚁比人聪明,懂得分工合作,不争不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