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个年轻男人,总是数数。走路数步数,吃饭数米粒,看书数字数。他告诉我,数字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,一就是一,二就是二,不会骗人。
小花还是每天画云。她的本子快画满了。有天她问我:“贺乐,你为什么来这儿?”
“因为我撕了报表。”我说。
“报表是什么?”
“就是纸,上面有数字。”
“为什么要撕?”
“因为不想让人拿走。”我说,“有人想偷我的东西,我不给,他们就说我疯了。”
小花想了想,点头:“嗯,他们才疯了。偷东西不对。”
“对,偷东西不对。”我说。
周二医生查房。医生姓刘,戴金丝眼镜,说话声音很柔和。他问我睡得怎么样,吃得怎么样,有没有哪里不舒服。
“都很好。”我说。
“适应这里的生活吗?”
“适应。”
“想家吗?”
“不想。”
他在本子上记着。“有什么想跟我聊的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他抬起头,透过镜片看我。“贺乐,你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吗?”
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因为我在办公室撕了纸,拼了个字,他们说那不对。”
“你觉得对吗?”
“对或不对,谁定的?”我问。
他笑了,不是嘲笑,是苦笑。“是啊,谁定的。不过在社会里生活,总要遵守一些规则。不然就乱套了。”
“规则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像人,还是更像机器?”我问。
他没回答。窗外的梧桐树上,有只鸟在叫。叫声很清脆,一声接一声。
“你是个聪明人,贺乐。”他最后说,“太聪明了,所以痛苦。”
“不聪明的人也痛苦。”我说,“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痛苦。”
他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“下周我再来看你。”
他走后,我继续看书。是从活动室借的,《庄子》。翻开一页,上面写着:“昔者庄周梦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,自喻适志与!不知周也。俄然觉,则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?”
我看不懂,但觉得有意思。做梦变成蝴蝶,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。那现在,我是贺乐,还是在做变成贺乐的梦?
三个月后,父母来接我。母亲胖了一点,父亲瘦了一点。他们站在房间里,有点局促,像来做客的客人。
“乐乐,医生说你可以回家了。”母亲说,声音很轻。
“哦。”我正在看小花的画册,她今天画了一朵云,像兔子。
“东西收拾好了吗?”
“没什么东西。”我说。我来时只带了几件衣服,一本《庄子》,还有我自己。
下楼时,小花在池塘边喂鱼。她看见我,跑过来。“你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她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“你会回来看我吗?”
“会。”我说。
“拉钩。”她伸出小指。
我伸出小指,钩住她的。她的手指很细,很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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