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朵云。它慢慢飘移,形状在变,从正方形变成长方形,又变成梯形。但那一刻,它确实是方的。
“谁告诉你云是正方形的?”我问。
“没人告诉。”儿子说,“我自己看的。”
我把他抱起来,紧紧抱着。他身上有奶味和阳光的味道。他扭动着:“爸爸,紧。”
我松开一点,但还是抱着。眼眶发热,但我没哭。只是抱着他,看着那朵云慢慢散去。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陈老师睡得很熟,呼吸均匀。我起身,走到客厅。打开灯,灯光刺眼。我坐下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茧,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。手腕上戴着手表,表盘是圆的,指针一圈圈转。
我想起疗养院,想起小花,想起老教授,想起数数的年轻人。想起那片正方形的云,想起撕碎的报表,想起拼出的“疯”字。想起那句话:“如果你看见我疯了,实际上是你疯了。”
现在,我看见云是正方形的。儿子也看见了。那疯的是谁?
我走到儿子房间。他睡得很香,抱着小熊玩偶。我轻轻关上门,回到客厅。打开手机,翻到小花的微信——其实没有加微信,她不用手机。只有疗养院的电话。
我拨过去。响了很久,有人接,是夜班护士。
“我想找小花。”我说。
“小花?哪个小花?”
“住在那里的,喜欢画云的。”
“哦,她啊。”护士说,“她半年前出院了。家人接走的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说是回去结婚了。”
挂了电话。我坐了很久。窗外天色渐渐发白,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我该去上班了。
淋浴,刮胡子,穿西装,打领带。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岁,眼角有皱纹,头发开始稀疏。表情很平静,眼神很稳。一个标准的中年男人,标准得像个模板。
吃早餐时,儿子跑过来:“爸爸,今天带我去游乐场吗?”
“今天爸爸要加班。”我说。
“哦。”他撅起嘴。
陈老师把牛奶递给他:“乖,爸爸忙。妈妈带你去。”
“好吧。”儿子低头喝牛奶。
我出门,坐进车里。车是去年买的,国产SUV,空间大,适合家庭。发动,开出去。等红灯时,我看见路边有个流浪汉,坐在纸箱上,面前摆着个碗。他抬头看天,咧嘴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。
绿灯亮了。我开过去,从后视镜里看他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。
公司今天开大会。我作为部门经理要发言。会议室里坐满了人,投影仪亮着,PPT首页是我的照片和名字:贺乐,市场部经理。
我走上台。灯光有点刺眼。下面的人看着我,有的认真,有的玩手机,有的打哈欠。同事A坐在第一排,冲我点头。
我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同事,上午好。今天我想讲的是,如何在新形势下提升我们的市场竞争力。”我按了一下翻页笔,PPT跳到下一页,是柱状图和饼图,“数据显示,我们的市场份额在过去季度有所下滑。这要求我们必须转变思维,创新方法……”
我讲得很流利,这些话说过很多遍,已经形成肌肉记忆。讲狼性精神,讲危机意识,讲主动担当。讲着讲着,我看见会议室后面墙上有个黑点,可能是污渍,也可能是个小洞。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突然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。
停顿。几秒钟的沉默。下面的人抬起头,看着我。同事A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我回过神,继续讲:“……所以,我们要把客户需求放在第一位,提供极致体验。”
讲完了。掌声。我下台,回到座位。领导——现在是我的领导了,不是领导B,是新的总监——拍拍我的肩:“讲得不错。”
“谢谢。”
散会后,我回办公室。桌上堆着文件,等着我签字。我一份份看,一份份签。看到一份新人的转正申请,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在试用期表现不错。我翻到最后一页,评语栏需要我写意见。
我拿起笔,写:“该员工工作认真,但创新意识不足,需加强主动性。”
写完,我看着那行字。黑色的墨水,工整的楷体。我想起很多年前,也有领导在我的评语上写过类似的话。那时我觉得委屈,觉得不被理解。现在我却写下了同样的字句。
轮回。我想。像个圆,没有起点,没有终点。
下午,我去视察新来的实习生。他们坐在大办公室里,每个人一个小隔间,对着电脑。我走过去,他们紧张地站起来。
“坐,坐。”我摆摆手,“工作还习惯吗?”
“习惯。”他们异口同声。
我走到一个年轻人身后。他正在做报表,Excel表格里满是数字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他很年轻,可能二十二三岁,脸上有青春痘。
“这个公式用错了。”我指着他屏幕上的一个单元格。
他脸红了:“对不起,贺经理,我马上改。”
“没事,慢慢来。”我说。
转身要走时,我看见他的电脑旁边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今天的云是正方形的。”
我停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,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“啊,这个。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,“我早上看见的,云真的是正方形的,很奇怪,就记下来了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我问。
“嗯,看见了。不过很快就散了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我看错了。”
我看着那张便签。黄色的纸,蓝色的字。字迹有点潦草,但能看清。正方形的云。
“你没看错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:“啊?”
“云有时候确实是正方形的。”我说,“只是很少有人注意。”
他笑了,像找到知音:“是啊!我跟他们说,他们都说我眼花了。”
“他们不懂。”我说,然后补充,“好好工作。”
“是!”
我回到自己办公室,关上门。坐在椅子上,转了一圈,面对窗户。天空灰蒙蒙的,云很多,但都是普通的形状。圆形的,条状的,絮状的。没有正方形。
我打开抽屉,最里面有个小铁盒。打开,里面是些零碎东西:一枚生锈的弹弓子弹,是小时候那枚;一张撕碎又粘好的纸,是当年那张报表的一角;还有一张小花的画,她临走前送我的,画的正方形云。
我把画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铅笔线条已经有点模糊了,但形状还在。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。
敲门声。同事A进来:“贺经理,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。”
“放这儿吧。”我说。
他放下文件,看了一眼桌上的画。“这是什么?抽象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