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她按了暂停,屏幕定格在女主角哭泣的脸上,“凡凡大了,再生一个,家里热闹。但你工作那么忙……”
“你想生就生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呢?你想吗?”
我想了想。再生一个孩子,意味着更多责任,更多开销,更多忙碌。但也会多一个人,多一份热闹。
“我都行。”我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再说吧。”
电视继续播放。女主角跑进雨里,男主角追出去。配乐很煽情。
年底,公司年会。包了一个大酒店,很热闹。抽奖,表演,敬酒。我作为总监要上台致辞。演讲稿是秘书写的,我改了几个字。
台上灯光刺眼。我站在话筒前,看着下面几百张脸。有的期待,有的无聊,有的醉醺醺。同事A坐在第一桌,冲我竖起大拇指。
我开始讲。讲公司辉煌,讲团队努力,讲未来展望。讲着讲着,我看见宴会厅最后面,有个服务生在整理桌子。他很年轻,可能不到二十岁,动作有点笨拙,打翻了一个杯子,赶紧收拾。没人注意他,大家都在听我讲话,或者在看手机。
我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,也在这样的场合,坐在下面,听着领导讲话,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能结束。那时候我觉得台上的人很遥远,说的话很空洞。现在我在台上了,说的话还是一样空洞。
但我必须说下去。这是我的角色,我的位置。像齿轮,必须转动,否则整台机器会停。
讲完了。掌声雷动。我下台,大家轮流来敬酒。一杯接一杯,白酒辣喉咙。我笑着,说着“谢谢”,说着“明年一起努力”。
喝到一半,我去洗手间。镜子里的男人脸很红,眼睛有点血丝。我洗了把脸,冷水刺激,清醒了一点。出来时,在走廊碰到一个年轻人,靠在墙上抽烟。他穿着服务生的制服,是刚才那个打翻杯子的。
看见我,他赶紧把烟掐了:“对不起,我这就去工作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抽吧,休息一下。”
他愣了一下,又拿出烟,递给我一支:“您抽吗?”
我接过,他给我点上。烟草味很冲,我好久不抽烟了。
“刚工作?”我问。
“嗯,来一个月。”他说,“不太习惯。”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我说。
他吸了口烟,吐出烟雾。“您讲得真好。”
“好吗?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听着让人有干劲。”
我笑了笑。“那就好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走廊里能听见宴会厅的喧闹声,像隔着水传来。
“你多大了?”我问。
“十九。”
“不上学了?”
“上不起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家里需要钱。”
“嗯。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您呢?”他问,“您这么成功,一定很开心吧?”
我看着他。他很年轻,眼神很干净,像没被污染过的水。我想起自己十九岁时,在做什么?在念大学,在图书馆看书,在操场上跑步,在思考人生意义。那时候我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。
“开心。”我说。
“真好。”他羡慕地说,“我希望以后也能像您一样。”
“像我一样?”
“嗯,成功,有钱,受人尊敬。”
我吸了口烟,烟灰掉在地上。“会的。”
宴会结束了。司机送我回家。车里很安静,我靠着车窗,看外面飞逝的灯火。城市很大,很亮,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。每个人都在这宫殿里,扮演自己的角色。
到家,陈老师已经睡了。我洗了澡,躺下,却睡不着。睁眼看着天花板。这条裂缝还在,二十年了,没补过。像一道疤,记录着过去。
我想起今天那个服务生的话:“您这么成功,一定很开心吧?”
开心吗?我不知道。成功是什么?是职位?是收入?是别人的尊敬?如果是,那我确实成功了。但为什么心里空空的,像缺了一块?
我想起疗养院。想起小花说的:“这里没人逼我结婚。”想起老教授说的:“蚂蚁比人聪明。”想起数数的年轻人说的:“数字不会骗人。”
他们都还在那里吗?还是已经离开了,融入了“正常”的世界?
我不知道。
第二天,我去上班。办公室桌上堆着文件,等着我处理。我一份份看,一份份签。中间接到母亲电话,说父亲身体不舒服,住院了。我安排秘书去买花篮果篮,下午抽时间去看。
医院里消毒水味很浓。父亲躺在病床上,睡着了。母亲坐在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看见我,她站起来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我问。
“老毛病,高血压。”她眼圈红红的,“让你爸少喝酒,他不听。”
我看看父亲。他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颊凹陷下去。呼吸很轻,像随时会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