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请个护工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,我照顾就行。”母亲说,“你工作忙,别耽误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父亲醒了。看见我,笑了笑:“乐乐来了。”
“爸。”我坐下来。
“工作怎么样?”他问,声音虚弱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拍拍我的手,“好好干,给凡凡做个榜样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坐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窗外的树上有只鸟,叽叽喳喳叫。母亲削苹果,削得很慢,皮一圈圈掉下来,不断。
“乐乐,”父亲突然说,“你还记得你小时候,用弹弓打天花板的事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想,这孩子,怎么这么皮。”他笑了,咳嗽了两声,“但现在想想,皮点好。有生气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人啊,一辈子,就这么回事。”他看着天花板,“年轻时候想闯,想闹,老了就图个安稳。你也四十多了,该稳下来了。”
“我很稳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闭上眼睛,“我就是……突然想说这些。”
护工来了,是个中年女人,看起来很利索。我交代了几句,留下钱,离开了医院。
回公司的路上,堵车。我看着长长的车流,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。我们拼命工作,拼命赚钱,拼命往上爬,最后躺在病床上,回忆小时候的顽皮。像个轮回,所有人都逃不掉。
手机响了,是同事A。“贺总,下午的会还开吗?”
“开。”我说。
“好,我让各部门准备。”
挂断电话。车流开始动了,很慢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像人生,想快也快不了,只能慢慢走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父亲出院了,身体大不如前。儿子上小学了,每天背着小书包,很神气。陈老师怀了二胎,反应很大,请假在家休息。我工作更忙了,经常出差,飞来飞去。
有次在机场候机,看见一个男人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:“这个项目必须拿下!不管用什么方法!”他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挂断电话,他坐下来,掏出药瓶,倒出两片药,吞下去。动作很熟练,像做过无数次。
我看着他,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飞机上,我旁边坐了个老太太。她系安全带很费力,我帮她系上。她连声道谢。
“您去哪儿?”我问。
“去看女儿。”她说,“女儿在国外,生孩子了,我去照顾月子。”
“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笑了,皱纹挤在一起,“其实我不想坐飞机,怕。但女儿需要我。”
“您女儿真幸福。”
“是啊,我也觉得。”她看着窗外,“人老了,就希望孩子好。”
飞机起飞了。失重感。我看着窗外,地面越来越小,房屋变成积木,道路变成细线。云层在下面,厚厚的,像棉花海。
“真美。”老太太说。
“嗯。”
穿过云层,上面是晴朗的天空。阳光刺眼,云海无边无际。我盯着看,云在动,缓缓地,像有生命。
突然,我看见一块云。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,在圆形的云海里格外突兀。正方形云。它飘着,很稳,像在等我。
我盯着它,直到它被其他云遮住,消失不见。
“看什么呢?”老太太问。
“云。”我说。
“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有一块是正方形的。”
“正方形?”她笑了,“你这孩子,真会开玩笑。”
我没解释。继续看窗外。云海还是云海,一片洁白,无边无际。
出差回来,儿子神秘兮兮地拉我到房间。“爸爸,我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打开。里面是画,用蜡笔画的。云,花,树,小动物。画得很稚拙,但色彩鲜艳。
“老师让我们画‘我的梦想’。”他说,“我画的这个。”
翻到最后一页。画上是一个大人,牵着小孩的手,指着天空。天空里,有一片正方形的云。云下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:“我想让爸爸看见正方形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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