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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愣住了。
“爸爸,你看见过吗?”他问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看见过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?”他高兴地跳起来,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爸爸也看见过!”
我抱起他。“你画得真好。”
“我要拿去给老师看。”他说,“让老师也知道,云可以是正方形的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跑出去找陈老师了。我站在原地,拿着那个本子。画上的大人穿着西装,是我。孩子穿着背带裤,是他。我们牵着手,指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
我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。
陈老师怀孕七个月时,早产了。送进医院,紧急剖腹产。是个女儿,很小,只有四斤。要住保温箱。我在医院守了三天,没合眼。
女儿很脆弱,皮肤红红的,像个小老鼠。医生说不确定能不能活下来,要看她的生命力。陈老师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一直哭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我说。
“万一……”她说不下去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她会活下来的。”
第四天,女儿情况稳定了。医生说她闯过了第一关。我松了口气,瘫坐在椅子上,睡着了。
梦见女儿长大了,会走路了,会说话了。她拉着我的手:“爸爸,云。”我抬头,天空一片湛蓝,没有云。她说:“云在心里。”
醒来,陈老师看着我:“你做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梦话,云啊云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。
女儿住了半个月保温箱,终于可以回家了。我们给她取名贺安,平安的安。她很小,但很能吃,一天一个样。凡凡当哥哥了,很兴奋,天天趴在妹妹床边看。
“妹妹好小。”他说。
“你小时候也这么小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摸摸妹妹的手。“妹妹,快长大,哥哥带你玩。”
生活又进入新的节奏。喂奶,换尿布,哄睡。我请了月嫂,但陈老师不放心,事事亲力亲为。她瘦了很多,眼圈黑黑的,但很快乐。
“贺乐,你看,她笑了。”她说。
女儿确实在笑,无意识的那种,嘴角弯弯的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有天下班回家,月嫂说凡凡被老师留校了。我问怎么回事,她说不知道。我开车去学校。
老师在办公室等我,凡凡站在旁边,低着头。
“贺先生,您来了。”老师是个年轻女孩,表情严肃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贺凡在课堂上捣乱。”她说,“我讲云的形成,他说云可以是正方形的。我说不对,他就一直争,影响课堂纪律。”
我看着凡凡。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,但倔强地忍着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。”我说。
老师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云有时候确实是正方形的。”我说,“虽然很少见,但存在。”
“贺先生,您不能这样惯着孩子。”老师皱眉,“我们要教给孩子正确的知识,不是由着他们胡思乱想。”
“什么是正确的知识?”我问,“书上写的?老师教的?还是亲眼看见的?”
“您……”
“我见过正方形的云。”我说,“我儿子也见过。这不是胡思乱想,是事实。”
老师看着我,像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。“贺先生,我希望您配合学校教育,而不是……”
“我配合。”我说,“但我希望学校也能尊重事实,尊重孩子看见的东西。”
谈话不欢而散。我带凡凡回家。车上,他小声问:“爸爸,我错了吗?”
“没错。”我说。
“可老师说我不对。”
“老师没见过,所以不相信。”我说,“这很正常。世界上有很多东西,没见过的人不会相信。”
“那要怎么做?”
“做你自己。”我说,“相信你看见的。不用管别人怎么说。”
他想了想,点头:“嗯!”
晚上,陈老师知道了,很不高兴。“贺乐,你不能这样教孩子。他要是在学校总这样,会被孤立的。”
“孤立就孤立。”我说。
“你说得轻巧!”她生气了,“被孤立多痛苦,你不知道吗?”
我知道。我当然知道。但我看着女儿熟睡的脸,看着儿子倔强的眼神,突然觉得,有些痛苦是必须承受的。就像有些真相是必须面对的。
“陈老师,”我第一次叫她的全名,“你希望我们的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?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希望他们成为自己。”我说,“不是别人眼里的好孩子,不是社会要求的模范,就是他们自己。看见正方形云,就说正方形云。不喜欢,就说不喜欢。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。”
“那样会吃亏的。”她声音软下来。
“吃亏就吃亏。”我说,“至少真实。”
她沉默了。很久,她说:“贺乐,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吗?”
“变得……更像我刚认识你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你就是这样的,倔,认死理。”
“我从来没变。”我说,“只是藏起来了。”
她走过来,抱住我。“对不起,我太紧张了。我只是怕他们受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抱紧她,“但有些伤,是成长必须的。”
日子继续。凡凡还是偶尔说些“奇怪”的话,但老师不再找他谈话,可能是放弃了。女儿慢慢长大,会翻身了,会坐了,会爬了。她爱笑,见谁都笑。
我工作还是忙,但尽量准时下班回家。陪儿子玩,陪女儿爬,陪陈老师说话。周末带他们去公园,去动物园,去游乐场。普通家庭的普通生活。
有天在公园,儿子指着天空:“爸爸,看!”
我抬头。一片正方形的云,很大,很完整,飘在蓝天中央。边缘笔直,棱角分明,像用刀切出来的。
“正方形云!”儿子喊。
周围的人都抬头看。有人拿出手机拍照,有人惊呼:“真的哎,云怎么是方的?”
“好奇怪!”
“从来没看过!”
陈老师也看见了,惊讶地捂嘴。“真的是方的……”
云慢慢飘移,形状保持了很久,才开始慢慢散开。散开的过程也很慢,像电影慢镜头。先是一个角变圆,然后是另一个角,最后整个变成椭圆形,再变成圆形,最后散成一片。
“没了。”儿子说,有点失望。
“还会有的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