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瓮殿,三更
瓮高三丈,青铜铸造,表面浮雕着百种烹人法:蒸、煮、炙、脍。瓮口热气蒸腾,传出黏腻的咀嚼声和孩童断续的啼哭——饕餮王正在用“宵膳”。
石磐已经爬进通风道。文书躲在殿柱后,看见石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,但文书读懂了:烧。
火把扔进油渠的瞬间,整条地下河变成了火龙。石磐在通风道深处发出非人的嚎叫,那声音很快被火焰吞没。瓮内传来饕餮王的怒吼:“何人惊扰本王用膳?!”
归尘公率众破门而入,七人持特制的铜钩锁链——专门对付饕餮王刀枪不入的皮肤。
“尔等啖民之肉,何异于饕餮?”归尘公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饕餮王从瓮中跃出,肥胖如山的躯体上沾满碎肉和骨髓。他大笑,露出锯齿状的牙:“凡人本就该被食!你们反抗,不过是因为没轮到你们坐在食案旁!”
战斗持续到黎明。五人战死,死前用身体缠住锁链。最后时刻,归尘公故意让饕餮王咬住自己的左肩,趁势将王拖向瓮口。
“封瓮!”他嘶吼。
文书和仅存的两人推动千斤瓮盖。归尘公在最后一刻挣脱,但左臂永远留在了饕餮王齿间。
瓮盖合拢的巨响中,瓮内传来撞击和诅咒:“食人之欲,藏于人心!今日封我,明日汝等皆为我!”
归尘公跪在瓮边,右肩血流如注,却笑着对幸存的三人说:“人心可聚,亦可制欲。我等今日立誓:自此以后,众生无贵贱,食禄皆平等。”
文书记录下这句话时,手在颤抖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希望。
瓮内渐渐安静。文书凑近听,只有液体滴落的声音——不知是融化的脂肪,还是别的什么。
建国七十年,忆苦殿
执简翁摩挲着已经包浆的竹简,上面是他七十年前记录的血书。八个人的名字,如今只剩他一个还坐在这里。
“太师又看旧物了。”明昭帝——归尘公的孙子,如今四十岁,面容温和如春水——亲手为他斟茶,“盛世不易,该享清福了。”
殿内其余六席空着。当年分掌军政监的三义士后代,今日都没来。借口是“政务繁忙”。
“陛下可记得‘防欲箴言’第三条?”执简翁问。
明昭帝微笑:“‘欲起于微,祸始于隙’。太师,我记得。但如今国泰民安,监欲司上月奏报,全国无一贪腐案例,百姓夜不闭户——还有什么欲需要防呢?”
执简翁想说什么,却看见明昭帝饮茶时,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上一道暗红色的纹身——极细,像血管,但排列方式像极了当年饕餮瓮上的某种符文。
“陛下手腕上是?”
“哦,前日祭祀时香灰烫的。”明昭帝自然地拉好袖子,“太师多虑了。”
执简翁告退时,在殿外廊下遇见监欲司长官李衍——当年铁匠石磐的孙子。
“李大人,最近可有异常奏报?”
李衍目光闪烁:“太师指什么?百姓丰衣足食,官员恪尽职守,一切……都好得很。”
“镇荒军为何换装?为何佩饕餮纹的刀?”
“那是‘镇魔纹’,纪念破魔之功。”李衍笑得无懈可击,“太师,您老了,该休息了。”
执简翁转身离开时,听见李衍低声吩咐侍从:“以后太师求见,先通报我。”
深夜,太史令府
执简翁被敲门声惊醒。开门,是个浑身污秽的老厨役,他认出来,是宫中御膳房做了五十年的刘三。
“大人……小的活不长了,有件事得说。”刘三瘫在门槛上,胸口有刀伤,“御膳房每月要三百斤‘精肉’,指定要十岁以下童子……我偷看过运送的单子,不是送去陛下寝宫,是、是送去‘饕餮阁’……”
“饕餮阁?那不是五十年前就拆了?”
“没拆……他们在地下重建了……入口在监欲司后院枯井……”刘三咳出血,“李衍大人每周都去……还有六部尚书……他们、他们吃的时候……还穿着朝服……”
执简翁扶住墙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儿子……”刘三眼神涣散,“去年被选为御厨学徒……再也没回来……上月我在下水道找到他一只左手……手指上还有我给他刻的平安符……”
老厨役死了。执简翁坐在尸体旁,直到天明。
他翻开竹简最后几片,那里记录着建国时八人的誓言。墨迹已淡,但每一笔都曾蘸着血。
第三日,饕餮阁地下
执简翁扮作运炭工潜入。枯井下别有洞天:白玉台阶,琉璃宫灯,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另一种甜腻的腥气。
他躲在帷幕后,看见了。
明昭帝坐在主位,身着龙袍,手持银筷。案几上铺着明黄锦缎,玉盘里盛着切成薄片的肉,肌理细腻,脂肪分布如大理石纹。
李衍夹起一片,对着灯光欣赏:“陛下,这批‘贡品’肉质极佳,是北郡太守进献的自家孪生子,才七岁,自幼饮鹿奶、食山珍,无一丝杂味。”
明昭帝优雅地将肉片浸入蘸料——那是用童血、香料和某种黑色酱汁调成的。放入口中时,他闭上眼,喉结滑动。
“确实鲜美。”他睁开眼,眼神清明如常,“比上月的妇人肉更嫩滑。诸位爱卿,请。”
六部尚书围坐,纷纷举筷。他们谈论政事,点评诗词,偶尔讨论肉的部位和火候,像在品鉴寻常佳肴。
“刑部最近处理的‘叛逆者’,有几具年轻力壮的,可做肉干赏赐边军。”兵部尚书说。
“不可。”明昭帝摇头,“‘公食法’虽已名存实亡,但表面文章还要做。尸体照旧葬入烈士陵园,肉……私下分割即可。”
众人称颂陛下圣明。
执简翁的指甲陷进掌心,血滴在地上。他转身离开时,撞倒了灯架。
“谁?!”李衍厉喝。
执简翁狂奔。身后传来追赶声和明昭帝平静的吩咐:“要活的。太师年纪大了,别伤着。”
太史令府密室,七日后
烛光下只有五人:执简翁,戍边归来的老将赵峥(当年某义士的曾孙),两个坚持不参与“秘祭”的低阶文官,还有一个从北郡逃来的书生——他的孪生子被太守献给了皇帝。
“我们必须起事。”执简翁摊开洛阳布防图,“禁军三成仍是干净人,可争取。百姓虽麻木,但若知真相——”
“百姓不会信的。”书生惨笑,“我上月在家乡说‘皇帝吃人’,被乡亲们捆起来送官。他们说‘陛下赐我们温饱,吃几个人算什么?’”
赵峥摩挲着断欲刀的刀柄——这刀还是他曾祖父留下的:“太师,我们有多少人?”
“明面上愿意起誓的,三百。暗地可能同情的,一千。”执简翁看着烛火,“但我们要对付的,是已经渗透整个朝廷的‘人魔’。他们看起来是人,行为举止都正常,唯独在吃人这件事上……达成了共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