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陈家庄的打谷场上已围了一圈人。
王老汉攥着新领的竹制记账本,指节发白,本子边缘被他捏出了毛边:“官差说按这上面记,税就能自己定?我活了五十六年,头回听说官府让百姓自己割肉。”
“嘘——”蹲在石磨上的刘二婶伸长脖子往村口望,“老姜头来了!昨儿他在西头村算的那笔账,连李里正都直拍大腿!”
话音未落,两个戴方巾的算士挑着木牌走在前头,木牌上用红漆写着“民账核税,当面算清”;后头跟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头,腰间挂着算盘,正是膳监老姜头。
他老远就冲人群拱手:“各位老兄弟,今儿咱不玩虚的,就拿王大哥家的地说事!”
王老汉被点了名,慌得直搓手:“我家那五亩薯地……”
“甭慌!”老姜头从算士手里接过算盘,“您说,今秋收了多少?”
“十二石。”
“官定税是三石,对吧?”老姜头拨着算珠,“可您卖薯籽子得的钱,是不是拿了两贯?”
王老汉点头:“卖了九石薯,换了两贯钱。”
“那修渠的工匠,给您村挖了半里水渠,工钱是不是该出?”老姜头手指在算盘上翻飞,“工匠要三贯,村里凑了两贯,还差一贯——您说,这一贯该不该从多收的薯里出?”
人群里突然有人喊:“该!上回发大水,要不是那水渠,咱村得冲毁半片地!”
王老汉盯着算盘上的算珠,喉结动了动:“照这么算……我多交一石税,就能把修渠的钱补上?”
“您这一石,不是给官府,是给自个儿。”老姜头拍了拍账本,“您记上‘应缴四石,修桥用’,往后这钱咋花,您盯着官府的账册,对不上数就拿这账本说理——这账,是护家的刀!”
王老汉的手突然抖了,他摸出怀里的炭笔,在“应缴税额”栏重重画下“四石”两个字。
墨痕未干,旁边的张婶凑过来:“我家六亩地,今年收了十四石,要不也多交一石?给村东头的学堂买笔墨?”
打谷场上的议论声像滚水般沸腾起来。
远处,苏檀站在树后,看着这一幕,指尖轻轻掐了掐掌心。
她怀里还揣着刚写好的《记账三字经》——“一粒米,一笔清;多一钱,问官名”,墨迹未干,还带着松烟墨的香气。
这是她熬了三个通宵,把复杂的记账规则编成俚语,就为了让目不识丁的老农也能记住。
“苏才人。”身后传来徐衍的声音。
这位少府丞的官服皱巴巴的,显然连夜从县里赶回来,“三辅十八县的税单都汇总了,您看——”他展开一卷竹简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,“原官定税率平均是亩产两成,可民议税单里,七成村落定了两成半,还有三成定了三成!”
苏檀的瞳孔微微收缩:“他们疯了?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!”徐衍急得直搓手,“方才去禀报殿下,他倒好,抱着茶盏直笑!您快跟我去看看,别是殿下被这数据冲昏了头——”
话音未落,前院传来嬴子羡的笑声:“徐大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可算来了?”
两人进了正厅,就见嬴子羡斜倚在胡床上,脚边堆着十几卷税单。
他随手抛起一卷:“陈家庄,原税三石,民议定四石,备注‘修桥,不许官吏插手’;张里,原税两石半,民议定三石,备注‘养孤老’——徐大人可看出门道?”
徐衍凑近一瞧,突然瞪圆了眼:“他们……他们是自己要多交?”
“他们不是信官,是信‘自己的账’。”嬴子羡坐直身子,指尖敲了敲税单,“从前官说交多少就交多少,百姓总觉得被多剥了层皮;现在账在自己手里,钱花在哪儿明明白白,他们自然愿意多出一份‘安心税’。”
徐衍张了张嘴,突然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名宦者掀帘而入,手里捧着明黄封匣:“赵中车府令急召,说十九皇子‘蛊惑民心,使民自立税规,形同割据’,请殿下即刻进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