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你的账本......他敲了敲竹简,是三县百姓用陶片、用沙粒、用血写的。
他们查你,就是查天下人。
苏檀闭了闭眼。
殿外的更漏响了三声,她突然抓起竹简往烛火上送,火舌舔到竹片边缘时又猛地缩回手——竹简上有个算士画的小鸭子,是嬴子羡教他们记数时开的玩笑。
给我三日。她把竹简抱进怀里,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,我要让他们知道,民账比秦律更硬。
三日后的朝会,丹墀下的铜鹤还沾着晨露。
赵高抚着腰间的玉扳指,声音像浸了蜜的刀:陛下,女子入台?
臣记得秦律里可没这条。
秦律里也没写百姓能记账。嬴子羡从列中走出,玄色王服上绣的云纹被殿内的龙涎香熏得发暖,臣不荐官,只荐法。他将两卷竹简呈给宦者,一卷《民治验真六法》,一卷《北地县丞案复验报告》。
陛下若觉得草民的账作不得数,不妨用这六法验验御史台的旧案。
始皇帝翻开《复验报告》的手顿了顿。
他抬眼时,目光像剑刃劈开晨雾:三日。他说,用这六法验御史台三年卷宗。
验得真,便设参议;验不真......他扫了眼赵高,便治欺君之罪。
验法那日,宣室殿的青砖被算士们的脚步磨得发亮。
苏檀站在丹墀前,素色襦裙外罩着嬴子羡让人赶制的御史属官半臂,袖角沾着墨渍——那是她昨夜核对数据时蹭的。
取贪腐结案卷宗。她声音清泠,像玉尺敲在青铜上,用信用指数反推补偿额度。
算士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当第七本卷宗的以罚代惩潜规则被摊在案上时,赵高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轮到北地仓粮案时,她展开一幅帛画,上面用红笔标着三个深夜:中郎将大人这三夜出入仓区,可巧每次之后,仓里的粟米便少了十车。她抬头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数据不会说谎。
始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殿外的铜鹤影子移了三寸。你非御史,为何懂这些?
苏檀的手轻轻按在胸前。
那里贴着片陶片,是祋祤县赵三娘塞给她的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谢女官。民若无账,便无言。她垂首,臣若无算,便无信。
任命诏书下达那日,苏檀抱着《民治验真六法》走进御史台。
她经过赵高的案前时,后者正盯着案上的玉扳指发呆——那是他今早让人从北地仓挖出来的,染着粟米的香气。
她没停步,径直走到属官堂,将竹简悬在墙上,用朱笔题了七个字:自此,监察先过账。
阿房宫深处,始皇帝对着新呈的《全国信用趋势图》沉默良久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座沉默的山。十九子......他对着虚空喃喃,你到底是要改这天下,还是......
殿外的更漏又响了。他没说完的话,被晚风卷进了未关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