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那日,嬴子羡的奏疏被黄门官捧着送进承明殿时,赵高正替始皇帝研墨。
监察辅学所?赵高捏着竹简的手顿住,松烟墨在砚台里晕开一团乌色,草民入御史台学法?
成何体统!他抬眼时眼角微挑,余光瞥见始皇帝正摩挲着案头那本北地民账,陛下,御史台乃监察中枢,若开此先例,往后市井之徒皆可登堂,恐损法威。
嬴子羡跪在丹墀下,袖中指尖轻轻叩了叩掌心——这是他与苏檀约定的计划启动暗号。
他垂着头,声音却清朗朗的:儿臣何尝不知?
然民察使虽得百姓信任,却不通律令文墨,前日在陈仓查案,竟被猾吏用《厩苑律》里刍藁折算的条款绕得说不出话。
若连律条都看不懂,如何替陛下查贪?
始皇帝放下民账,目光扫过奏疏末尾借御史台偏院几个字,忽然笑了:既曰辅学,便非正式入台。他指节敲了敲玉案,准了。
赵高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却只能躬身应诺。
嬴子羡起身后经过他时,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——那是苏檀昨日替他熏的衣,此刻倒像根细针,轻轻扎在赵高紧绷的神经上。
归途中,苏檀掀开车帘看雪:陛下为何准得这般痛快?
他翻了三夜民账。嬴子羡望着车外飞檐上的积雪,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,藏着比《秦律》更实在的民心。他转头时眼里闪着光,门不开,我们就爬窗——偏院的窗,够大。
讲习所开课那日,三十七名民察使裹着素麻袍,攥着青铜腰牌站在御史台偏院门口。
他们大都是农夫、布商、老卒,掌心还留着常年握锄把、算盘的茧子。
当值的御史属吏抱着臂冷笑:乡巴佬也配进台?
苏檀抱着一摞简册从廊下转出来。
她今日没穿宫装,月白襦裙外罩着墨绿锦褙,发间只插一支竹簪——这是嬴子羡教她的去官气打扮。诸位请。她朝门内抬手,目光扫过那名属吏,包括你。
偏院正堂里,一面三丈长的白帛悬在梁上,上面抄着《祋祤仓粮月报》。
苏檀取过一支炭笔,在入库粟一千石那行下画了道粗线:上月祋祤仓报的是这个数。她又指向另一卷私抄的民运记录,可百姓实际交了九百八十石。
属吏们原本东倒西歪,此刻纷纷直起腰。
有个年轻书吏嘀咕:许是运输损耗?
损耗?苏檀用炭笔戳向粟色黄三字,可仓底扫出的粉,是白的。她转身时眼底有冷光,粟米掺沙,黄皮裹着白砂,远看是粟,近看是诈。又指向名册,再看这个张大牛,每月初七领粮——她翻开一卷户籍,此人去年秋就战死在辽东,怎么还能领粮?
堂下一片抽气声。
那个嘲笑过民察使的属吏突然站起来:那三百斤粟...
进了谁的肚子,查流水账去。苏檀把炭笔往案上一搁,律条是死的,账是活的。
你们学律,是为了守规矩;我们学账,是为了看出谁在坏规矩。
那日之后,偏院的窗棂常映着灯火到三更。
徐衍带着人搬来几十块光滑的陶片,说是习字板,实则让学员们用朱砂笔在上面画粮道图、算损耗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