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色未褪,嬴子羡的车驾已碾过承明殿外的冰辙。
他裹着狐裘坐在辎车中,膝头压着那方刻着职权重置的铜匣,指节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两下——这是他昨夜在暖阁想了半宿的节奏,像前世敲代码时确认参数,每一下都算准了时机。
到丞相府了。车夫掀帘的手冻得通红,呵出的白雾在檐角凝成冰珠。
李斯正坐在案前批奏,墨香混着冷梅香漫出来。
见嬴子羡进来,他连笔都没停,只抬了抬眼皮:十九皇子这是要抢老臣的活计?
不敢。嬴子羡将铜匣推过去,只是替陛下算笔账。
三川郡去年税赋实收比额定少三成,按旧制查贪,查了半年只揪出个管仓小吏;按提案里的税役公示制,百姓自会盯着里正的账本——
够了。李斯突然搁笔,墨点在奏疏上晕开个黑团,祖制不可轻动,中枢岂容儿戏?
你当这是市井里改个菜价?他推回铜匣时用了力,木案发出吱呀轻响,老臣劝你,莫要学那些酸儒,把朝堂当戏台唱。
嬴子羡盯着铜匣在案上滑出的痕迹,喉间涌上股笑意——他早让人查过李斯的早膳账,这位丞相大人昨日用了半只鹿腿,却在呈给少府的膳食单上写素斋。
系统说御史台底层支持率38%时,他就知道,老丞相的算盘珠子早该生锈了。
既如此,便不耽搁丞相批奏了。他弯腰拾起铜匣,袖中那片记着赵府收礼录的陶片硌得手背生疼,这提案副本,臣留一份在偏厅。
出丞相府时雪又大了,王绾的车驾正停在巷口。
这位位列三公的老臣掀开车帘,白发沾着雪粒:十九子,随老夫去上林苑走走?
林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,王绾踩得咯吱作响:你那民议否决权,老夫在齐地做郡守时试过。他突然停步,望着压弯的竹枝,那年发洪灾,县吏要征青壮修堤,百姓说麦苗正抽穗,抗役。
按秦法该斩,可老夫......他咳嗽两声,最后改了征役令,用粮换工。
结果麦收三成,堤也没塌。
嬴子羡脚步微顿——系统日志里王绾旧案的提示闪了闪,果然和他查到的齐地水患记录对上了。
可那是一县。王绾转身时,雪从枝头簌簌落下,如今要推到天下,动摇的是法自君出的根本。他拍了拍嬴子羡的肩,你这法子虽善,然国本...
国本该是民心。嬴子羡脱口而出,话出口才惊觉自己竟学了苏檀的冷静语气,当年陛下平六国,靠的是使黔首自实田得民心;如今要稳天下,何尝不是靠让黔首敢说真话?
王绾望着他,雪落在眉峰间,半天才叹道:你且把副本留下吧。
最后去的是廷尉府。
冯去疾正审一桩盗马案,堂下跪着个蓬头汉子,身上还沾着草屑。
见嬴子羡进来,冯去疾将惊堂木一叩:退堂!
十九皇子好手段。他扯下腰间的秦法竹简甩在案上,税役公示?
监察公开?
你这是要废秦法,立私规!案角的青铜獬豸被震得晃了晃,当年商君立木为信,靠的是法如利刃;你倒好,要把刀把子塞给百姓!
嬴子羡盯着那汉子被拖走时在地上蹭出的血痕——系统提示里,这汉子是替主家顶罪,真凶是冯去疾的外甥。
他突然笑了:廷尉可知,那盗马案里的马,是北地郡去年秋献给陛下的?
冯去疾的脸瞬间涨红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嬴子羡将副本轻轻放在獬豸前:诸公不签,便让天下人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