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晨雾还未散尽,嬴子羡正对着案头新收的民议竹简皱眉——有农户反映泾水支流淤塞,秋播恐要推迟。
门帘突然被风掀起一角,苏檀的身影裹着竹露寒气踏进来,发间木簪上沾的墨渍还未干透。
殿下。她将一卷青竹帛轻轻搁在案上,竹帛边缘用朱笔勾了三道醒目的圈,这是今日要呈给中枢的提案。
嬴子羡随手翻开,墨迹未干的字迹跃入眼帘:监国轮值制:候选人经民议联署、账政审计、御史质询三关筛选,每季度更替。他指尖顿在更替二字上,抬眼时眉峰微挑:苏大人这是要把我这个监国当胡饼烙?
苏檀垂眸看他案头被翻得卷边的《田律修订稿》,袖中手指无意识绞紧:前日在西市,有个卖麻鞋的老汉拉着臣问,若监国累了病了,这摊子事可有人接?
臣突然明白,若制度只靠您一人,和从前的圣君贤相有何分别?她抬眼时目光清亮如晨露,您教臣看《商君书》说治世不一道,如今这道,该是让天下人都能往上走的阶梯。
嬴子羡望着她眼底跳动的光,突然笑出声。
他想起初遇时这女子连茶盏都端得端方,如今竟能把阶梯这样的市井话用得顺溜。
指节叩了叩竹帛:你比我更狠——连我都敢换。
若换的是制度,换谁又有何妨?苏檀将竹帛往他手边推了推,发间木簪在雾色里闪了闪,您且看后面。
嬴子羡翻到第二页,徐衍那笔方正规矩的小楷跃入眼帘:《信治继承法》草案:中枢要职须定期考课、公开述职、接受评分,皇帝之位可依民议启动履职评估。墨迹里还沾着些星点茶渍,显然是连夜赶出来的。
徐大人今早堵在臣房门口。苏檀忍俊不禁,说苏使君的轮值制缺了腿,硬塞来这份。
话音未落,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老姜头掀帘进来时,裤脚还沾着泥,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:殿下!
老朽方才在尚食局听小宦子说,苏使君要换监国?他把红薯往案上一放,泥手印蹭在竹帛边缘,换得好!
老朽倒有个主意——不如搞个监国海选!
让各郡县的娃都来写策论,治得好一县粮的,才有资格管天下粮!
嬴子羡盯着那半块还冒着热气的红薯,忽然想起前日在田间,这老头蹲在田埂上啃红薯,跟他说庄稼人最懂轮作,官儿咋就不能轮着当。
他捏起红薯咬了口,甜香混着泥腥气在舌尖炸开:老姜头这主意,比烤红薯还实在。
徐衍跟着跑进来时,腰间的算筹袋叮当作响:臣、臣把各郡的考课细则都标红了!他扒着案沿探身,鼻尖几乎要碰到竹帛,若启动履职评估,需统计民议支持率、钱粮完成度、刑狱结案率...
徐大人。嬴子羡突然按住他发抖的手腕,你去年改少府时,是不是怕算筹打错?
徐衍耳尖泛红:臣、臣怕算错了工坊损耗,对不起陛下拨的铜料。
如今怕什么?
怕算错了天下人的指望。
嬴子羡松开手,看徐衍攥紧算筹的指节泛白。
他又转头看老姜头,老头正用袖口擦案上的泥印,粗糙的袖口蹭得竹帛沙沙响;再看苏檀,她倚着窗棂望着外面——信治站的木牌在雾里若隐若现,有百姓抱着竹简排队,像春天抽芽的麦垛。
去备车。他突然起身,玄色衣摆扫过案上竹简,今夜入宫见陛下。
咸阳宫的夜比往常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