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今日起,我不再是皇子。他指尖摩挲着腰牌,像是在摩挲什么滚烫的东西,只是南苑灶头一个记事的。
当啷一声,腰牌被他扔进灶火。
火苗轰地窜高,将玉牌舔出几星白渣。
老姜头腾地站起来,酒碗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片:你这是作什么?!他脖颈青筋暴起,信治站刚立稳,百姓刚敢说话,你倒先卸了担子?
姜伯,您记不记得火审那天?嬴子羡望着灶火里的腰牌,您举着陶瓮喊烧旧规矩,老妇们捡竹片,孩童们踮脚够——那时候,谁在发号施令?
老姜头梗着脖子不说话。
是你们自己。嬴子羡笑了,你们敢烧,敢捡,敢站在光里。
可现在呢?他指向院外,有人被欺负了,不找信治站的灯,却求十九子明鉴;有人要议事,不拿算筹论理,却等十九子裁断。他伸手抓起一把灶灰,任它从指缝漏下,制度若靠人撑,迟早塌。
他命人拆了正堂的皇子起居图,撤了案头的十九子记档。
最后,他望着那面空墙,让人提来笔墨:题曰,此处曾有人,现已无人。
墨迹未干,消息就像长了翅膀,扑棱棱飞遍咸阳。
西市米铺的老掌柜蹲在信治站门口抹眼泪:殿下这是嫌咱们麻烦了?东市的小寡妇攥着状纸在南苑外转圈圈:没了殿下,县丞还会理我么?更有好事者在街头嚷嚷:十九子准是被赵高发配了!
赵高残党趁机煽风点火。
夜里有人往议庐墙上贴白纸:十九子被毒杀,此乃伪令!苏檀握着剑柄要去抓人,却被嬴子羡拦住。
他穿着老姜头的旧衣,脸上沾着巡坊时蹭的泥:别救我——让嬴子羡死一次。
于是咸阳百姓看见,往日里站在焦碑前指点江山的十九皇子,如今混在巡坊队里,戴着斗笠低头记民议。
有人喊殿下,他只当没听见;有人拽他袖子哭,他就掏出手帕塞过去,轻声说:找信治站的灯。
三日后清晨,议庐的白墙上多了道浅痕。
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娃,举着半截炭笔歪歪扭扭刻的:他不在了,可我的话还在。
春寒未褪的夜里,始皇帝穿着粗布短打进了南苑。
议庐前的诉心灯映着他的脸,照见他眼角新添的细纹。
守灯的老卒正往灯里添油,见有人来,头也不抬:要议事明日来,今儿灯油得省着点——明儿有户人家要争祖宅,得亮彻夜。
你不盼他回来?始皇帝问。
老卒添油的手顿了顿。
他抬头时,火光里映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脸:我家那口子,以前被地痞打断腿都不敢报官。他指了指墙上的刻痕,现在他能扶着拐棍来议庐,说我要告。他又低头添油,殿下走了,我们才敢自己做主。
始皇帝站在原地,望着那盏灯看了很久。
回宫时,他在御案前坐了半夜,最后提笔写下:昔以威立国,今以退成信。
第十九子,非失位,乃升格。
同一夜,嬴子羡立在咸阳城楼的暗影里。
他望着议庐方向的孤灯,嘴角慢慢扬起。
风穿楼隙,灯影微晃,像是有人在应他。
看,你们终于不怕没人替你们扛雷了——他对着风轻声说,那我,就能走远一点。
春社日渐近。
咸阳街头,几个孩童蹲在墙根儿玩石子。
不知谁起了个头,脆生生的童音飘起来:议庐灯,自己明,没了人,事也行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