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社祭典前五日的晨光里,嬴子羡的扫帚尖在青石板上划出沙沙响。
他裹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混在南苑外的杂役堆里,目光却悄悄往工匠搭起的木架上飘——那里立着块新凿的青石碑,石屑簌簌落进竹筐,刻刀划过的地方,“第十九子嬴子羡,信治先声,为民殉道”十四个字正逐渐成型。
他的扫帚顿在半空中,喉咙里险些溢出笑——这碑文编得倒有模有样,殉道?
他昨日还蹲在破庙啃冷馍呢。
可还没等他笑出声,身后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叩拜声。
“十九子显灵,我家狗蛋昨儿考上信治学堂了!”
“求十九子保佑我家那亩薄田,今春别再闹虫灾。”
他转头望去,七八个百姓抱着香烛跪在青石板上,供桌上摆着油亮亮的糖蒸酥酪,最中间竟还供着个沾着灶灰的陶碗——和他从前在南苑偷吃饭时用的那只,纹路分毫不差。
后颈泛起凉意。
嬴子羡弯腰捡起片梧桐叶,假装扫进竹篓,指节却攥得发白。
他想起昨夜联络图上那些自发冒出来的红圈,想起卖糖葫芦小贩说要写的“谢谢”,原来当“信治”成了百姓嘴里的“保佑”,那些本该自己发亮的星星,终究还是想往他身上靠。
日头爬上飞檐时,他寻了个倒泔水的由头,溜进信治议庐后巷。
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竹簏,里面全是被淘汰的议事草签——徐衍总说“未被采纳的声音,也该有个去处”。
嬴子羡掀开最上面的一摞,草纸上的墨迹还带着潮气:
“三月初二,提议为十九子塑金身于咸阳城门。”
“三月初四,建议将春社定为‘念贤日’,设祭日酒宴。”
“三月初六,讨论是否在各郡县立‘思羡碑’,刻其生平功绩。”
他翻到最底下,终于看见张写着“西市粮价不稳”的草签,却被红笔圈了个“暂不议”。
指尖触到草纸边缘的毛边,他突然扯下那页“塑金身”的提议,从怀里摸出炭笔,在背面重重写下:“他若贪香火,早就在南苑当灶神了。”
末了,他把纸条叠成小方块,塞进徐衍每日必用的蓝边汤碗底下——这是他当咸鱼皇子时摸出的门道,徐衍总说“热汤能暖胃,暖胃才能暖制度”。
第二日卯时三刻,信治议庐的朱门被拍得山响。
徐衍攥着那张纸条冲进议事厅时,宽袖还沾着汤渍。
他平日总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了几缕,眼眶发红,手指几乎要戳穿草纸:“诸位看看!这半月的议题,是要建制度,还是要建祠堂?”
堂下的老吏们面面相觑。
前日还在夸“塑金身彰显圣德”的赵典史摸了摸胡子:“徐少府这是……”
“若信治要靠香火供着,那和从前的神棍有何区别?”徐衍猛地掀开案上的竹简,《信治十则》哗啦啦撒了一地,“十九子当初在街头教百姓记账,在田间试种土豆,是要教我们自己长脑子!不是要我们把他供成泥胎!”
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响。
苏檀站在屏风后,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的玉牌——那是她作为信治中枢执行使的信物。
她早让属下去调了各信治站的“诉心角”陶瓮,里面的语音记录她听了整夜:
“十九子大恩,小的给您磕个头。”
“托十九子的福,我家闺女能上学了。”